第二道防线是即墨流云在中段布下的一个交叉火力网。
两挺轻机枪分别卡在两处高地棱线后方，正好锁住最可能通过的几条路线。这本该是一个很标准的封锁阵型，火力配置也挑不出毛病。
苏婉宁蹲在冲沟尽头的一道土坎后，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右翼那挺机枪的位置高了。”
她低声说。
“他们以为高地视野好，但夜风从西北面灌过来，那一侧的草丛高度正好遮住一半射界。”
容易眨了眨眼：
“所以右边那条路其实过得去？”
“过得去。但速度要快，还要藏锋的配合。”
王和平的声音从更远一点的地方轻轻飘过来：
“右翼机枪手我能看到。要打吗？”
“不用。”
苏婉宁已经蹲着往前移了半步，手掌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感受到夜风的方向和强度。
“容易，你身上那些‘小玩意儿’，能无声无息地丢到那挺机枪侧面二十米的位置吗？”
容易嘿嘿笑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两个比乒乓球略大的金属疙瘩：
“定向声波器，我自己改的。能模拟三秒钟的机械故障报警音。只要机枪手听到那个声音下意识低头看一眼枪身——”
“三秒够我们过那道棱线了。”
苏婉宁接完她的话，又补了一句。
“丢完你就往右前方那条沟里钻，不用管我。”
容易没多问，猫着腰就摸出去了。她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看不见，脚下踩过枯草的声响轻得像风吹过。
约莫两分钟后，右翼高地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尖锐的金属蜂鸣，随即停下。
那挺机枪的射手果然低头看了一眼枪身。
三秒。
苏婉宁已经贴着地面翻过了那道棱线，整个人没入侧面的阴影里，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带起任何多余的声响。
容易紧随其后，身形在暗处一晃就不见了。
苏婉宁落地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左侧高地上有极细微的动静，更像是有人在那道棱线后方移动了一下位置。
她的心跳猛地提了起来。
“藏锋，左翼高地那侧是不是还有一个观察位？”
喉麦里传来王和平的声音，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我看不到。那边被灌木遮住了。”
“换位置。”
苏婉宁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不用看那挺机枪了，左翼高地第二道棱线后方，那里可能有一个被灌木挡住的观察点。枪口方向应该是对着这片空地的。
我怀疑即墨流云在这里安排的远不止两挺机枪。”
喉麦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回应：
“等我角度。”
约莫四十秒后，王和平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确认后的简洁：
“看到他了。单人观察位。比我刚才的位置还偏斜了十度。枪口朝向冲沟侧翼的空地。”
“能打吗？”
“能。但打了就会暴露我的位置。”
苏婉宁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目前的位置、容易的行进方向、以及那道棱线上可能存在的反应时间。
她的手指在泥土上按了一下，夜风仍在从西北面灌过来，方向没有变。
“不打。等他转头。他那个位置比你的偏斜了十度，说明他也在防你。但他在看你的旧位置，还在看那两挺机枪的射界。
他知道有人在这片区域活动，但他不知道你已经换了位置。”
王和平没有回话，但那片刻的沉默，是已经明白的意思。
约莫两分钟后，左侧高地那道棱线后方，那个观察位的枪口微不可察地朝冲沟侧翼的方向偏了偏。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调整，像是有人在观察视野盲区。
“换位。”
苏婉宁的指令精准地落在那个偏差出现的瞬间。
“他刚才那一下偏了十五度。他以为你还在原位，他在补你的射界盲区。你从右侧边缘切出去，沿着灌木阴影斜插到他正下方六十米的位置。”
喉麦里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没有枪声。没有开火。没有交火痕迹。
但苏婉宁知道，从这一刻起，即墨流云那道防线上唯一一个不在火力网计划里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对这片空地的持续监视权。
三分钟后，王和平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喉麦里，气息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日常事务：
“到位了。他现在看到的方向，是我希望他看到的方向。”
苏婉宁的嘴角在阴影里弯了一下。
“行了。第二道防线，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阴影，身后的高地恢复了平静。
那挺机枪的射手抬起头，视线重新扫向冲沟方向，但已经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痕迹了。左侧高地那个观察位始终没有再转动过角度。
夜风吹过，草丛轻轻晃了几下，像是从来没被什么人碰过。
第三道防线设在一片开阔地尽头的公路涵洞附近。
即墨流云在这里留了一个班的伏兵，明面上是涵洞，但真正的火力点藏在两侧排水沟的暗位里。一旦有人从涵洞经过，就会被两侧同时夹击。
苏婉宁趴在涵洞南侧六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里，借着月光和地形轮廓观察了足足三分钟。
“他学的还是军校那套教材。排水沟暗位，教材第三章第四节。”
王和平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他以为人人都会照着教材来。”
“教材来自实战的总结，但也得活学活用。”
容易的声音从侧后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这事我熟”的从容。
苏婉宁没有直接穿过涵洞。
她让容易在涵洞入口处布了一条不起眼的细线——反光干扰线。
用一种容易自己调配的混合涂料浸过的细麻线，能在月光下轻微反光，模拟出一个人形缓缓通过的视觉假象。
五秒后，两侧排水沟暗位同时开火。
弹道交错着打向那片月光下的“人影”。
而苏婉宁已经带着容易从涵洞北侧的排水渠外沿绕了过去。她经过时甚至瞥了一眼那些暗处正在重新装弹的蓝军士兵，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他们的注意力，还锁在涵洞入口那团已经散尽的月光上。
王和平在侧翼高处的瞄准镜里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蓝军士兵跟上来之后，才收了枪，从岩石上无声地滑下来，沿着沟底追上了她们的路线。
三人在涵洞北侧一公里外的一处废弃护林屋里重新汇合。
苏婉宁从怀里抽出那张手绘地图，在窗台上铺平。指尖在那道公路涵洞的位置划了一条线，从涵洞北侧一直延伸到后方树林边缘的。
“刚才那道反光干扰线，即墨流云应该明白过来了。”
苏婉宁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走。”
五分钟后，三人起身，无声地离开护林屋，重新钻进夜色里。
她们身后，即墨流云的防线已经过去了两道半。但最后那“半道”，她不确定他还会在前面等她。
还是……
已经在更深处铺开了另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