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兵将青鸾留的纸条,双手递到即墨流云面前。
纸上的字迹从容,带着一种随意:
“围师必阙。即墨团长布了三层网,可曾想过,织网的水平不行,网眼太大,鱼是会钻出去的。”
即墨流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第一张是调侃他的腿脚太慢。第二张是引经据典,评价他的战术素养。第三张则直接戳穿他的战术核心。
为师必阙?
他布了三层网,对面不仅看穿了,还反手用一段伪造报文在所有人面前演示了一遍“网眼太大”是什么意思。
他嘴角弯了一下。
“……把我当什么人了?”
即墨流云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夜色。
他把三张纸条收好,双手插在腰带上,偏头看向东南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山脊线,和偶尔被风卷起的草叶影子。
青鸾……扶摇……
呵,青鸾以为他是那个人前装深沉、人后演“霸总”、还要给自己套“运筹帷幄”人设的孟时序吗?
还是以为他是那个装高冷装到“上不来下不来”、实则骨子里柔情得要命的凌云霄?
该不会以为他是那个自以为桀骜不驯、实则连个“初恋”都搞不定的顾淮吧?
至于那个被人家一骗就掏心掏肺的赵世铎,不提也罢。
他是谁?他即墨流云从军至今,就没碰上过敢这么跟他玩“猫捉老鼠”游戏的人。
“换频之后,把原频段上的所有收发记录给我调出来。”
他转头对通讯兵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度节奏。没有急切,没有慌乱,像在确认一条正常流程。
“从接报到广播之间,三秒。我要知道三秒内有多少终端收到了那条报文,收到之后有没有人回传确认,回了什么。”
通讯兵立刻应声操作,指尖在面板上快速移动。
即墨流云又偏头看向旁边的作战参谋:
“三号位和四号位的搜索半径维持不动,但把搜索模式从‘扇形推进’改成‘双人交替穿插’。她们喜欢钻网眼,那就把网眼织密一点。”
参谋点头应下,转身去传达指令。
即墨流云站在原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一些。
“想当猫?那得看爪子够不够硬。”
另一边,山脊线西南侧的半山坡上,苏婉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身后没有追赶的声音,没有穿行的脚步声,也没有通讯器里调度指令的电流声。
容易凑过来,声音压低:
“队长,你说那位即墨团长看了纸条会不会恼羞成怒?”
苏婉宁语气平稳,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多想的常识问题:
“不至于。他好歹也是个主力团团长,怎么可能那么小气。”
王和平从高处滑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重心压得极低:
“没有追兵。他们撤回去了。”
苏婉宁没有多问,转过身面对两人。
“天枢她们已经往导演部走了。我们现在没有顾虑了,想不想大冒险?”
容易和王和平互看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听队长的。”
容易先接了话。
“这样的机会能遇到几次?打就是了。”
王和平把枪带往肩上收了收,身体微微转向苏婉宁的方向,直接用动作完成回答。
苏婉宁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带着一种“跟上来”的笃定:
“少女们,跟我一起冲。”
老虎团临时驻地的帐篷里。
即墨流云站在桌前,桌上摊着六张纸条,一字排开。
前五掌他还能保持面上的平静,甚至收进胸口口袋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但第六张纸条接过来之后,他的手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
“老虎团,老虎团,十步一哨五步关。
将军端坐中军帐,连追三步都犯难。若问青鸾何处去,山高水远,自己看。”
隔了一行,笔锋更稳:
“风里雨里,青鸾等你。即墨团长若是腿脚不便,我们多等片刻也无妨。”
即墨流云盯着“将军端坐中军帐”那七个字看了又看,潜台词他懂,不就是:“你连亲自追都不敢,还好意思叫团长?”。
他还注意到了“连追三步都犯难”和“腿脚利索”的呼应。居然在同一个点上戳了他两次。
关键,他腿一点问题都没有好吧。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
“让宋副团长带第二梯队去围堵青鸾剩下的那几个人。蓝军那两个被收编的观察员中校如果在,不用顾虑,直接毙了。”
他顿了顿,语气往下压了一度:
“正面不用压了,兵力收回来封退路。猎鹰那个十二人小组,一个不留。”
参谋愣了一瞬:“那您呢?”
即墨流云已经弯腰去检查装备带了:
“我带第一梯队,亲自去追那三个人。”
“团长,对方只有三个人——”
即墨流云直起身,目光从桌上那六张纸条上缓缓扫过:
“敢在我家门口写诗,以为自己是李白还是杜甫啊?咱要是不重视,不显得格局 小了吗?”
他转身走出了指挥位,外面,第一梯队正在从各个方向往东侧集结。
参谋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政委从侧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人家青鸾的本事,能把我们团长逼到亲自下场去抓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要是抓住了还好说。要万一……”
参谋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完了:还是不要有万一的好。
否则团长真的就……没台阶下了。
政委也收回视线:
“高手。青鸾绝对是高手。”
即墨流云带着一个连的兵力从东侧压出来。近百人,在山脊线东侧那片缓坡上展开成宽大的扇形。
队形推得很快,左右翼同步前压,像一张被匀速撑开的弓,气势压得很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不远处,苏婉宁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从树林边缘,一路推出来。
“有没有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容易探头看了一眼:
“确实,和当初演练训练时,我们营长干的活一模一样。”
王和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平静:
“区别可能就是——营长带着一百多号人追我们十个人。这位团长,带着一百多号人追我们三个人。
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容易认真想了想,总结道:
“这是天将降大任于青鸾也。”
苏婉宁嘴角弯了一下。
“没错,这也叫——乘风破浪会有时。”
苏婉宁从容地从腰侧摸出一个备用通讯器,把频段调到蓝军公共频道,按下通话键:
“蓝军老虎团团长即墨流云中校,在吗?”
蓝军公共频道内所有的其他通讯都同时安静了一瞬。
青鸾居然又来喊话了,胆子可真大。
几秒后,那些原本在处理各自事务的人不约而同地把耳朵贴近了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