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蹲在队形后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确认前面秦胜男已经带着何青和阿兰推到了预定的佯攻位置,才往后挪了挪。
闻阅和南征两位观察员正蹲在阴影里,存在感降得很低。
张楠在他们旁边蹲下来,开口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清:
“两位中校,前面打起来了,有没有什么见解要分享一下?”
南征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你……是不是害怕了?”
张楠嘴角微微一弯,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刻意也不随意的柔和:
“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毕竟我以前就是个学生,只会翻书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离南中校近一点的时候,那个‘怕’字,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话落地的瞬间,南征的耳尖悄悄红了一圈。
他微微偏过头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假装在检查背包的搭扣,拧了两圈才发现扣子本来就是扣好的。
闻阅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完,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窜到腰脊骨。他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和南征之间的距离。
他在心里把“张楠是司徒未必前女友”这条信息重新提取出来,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任何一个字。
他现在非常理解司徒未必分手后,一度走不出来,躲在墙角哭的心情了。
这个张楠,语气是柔的,目光是平的,说出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进攻”,但南征的耳尖已经红了,红到现在还没褪下去。
他默默把身体往旁边又偏了半寸,决定今晚不再跟张楠有任何直接对话。
张楠只当没看见闻阅刻意的疏远,她继续说道。
“你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导演部的观察员。你们眼睛看到的、感受到的,至关重要。
如果我猜的不错,演习一结束就要提交报告,很可能还是一式几份那种。导演部、蓝军、红军,甚至军校观摩团都会在第一时间看到。”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替你们着想”的意思,像是真的在帮他们规划职业生涯:
“这么难得的机会,报告得认真写,还得写有价值的东西。火力配属、兵力调动、战术偏差评估、指挥节点应变能力,以及……
对青鸾这种新型作战力量在不同对抗层级中的实际效能评估。这些东西,光站在后方看,写得出来吗?”
她说到这里停了半秒,目光从闻阅脸上平移到南征脸上,不盯谁,也不放过谁。
“以两位的年纪和履历,站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你们应该还有更高层次的追求,和自我价值的实现。
一份平庸的报告,不该是你们想要的吧?”
闻阅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有种预感,张楠在给他和南征挖坑。但坑挖得越工整,反而越让他好奇她想往里面放什么。
张楠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换了一个蹲姿,声音又低了一度:
“两位中校,我先说一个你们心里都清楚、但可能还没想透的事——”
她顿了顿。
“这场演习结束,不管报告怎么写,在外人眼里,你们俩的身份标签始终是:被青鸾俘虏后返聘随队观察的两个中校。
这是既定事实,改不了。”
她看着他们,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只是在陈述一条气象信息。
“如果你们交出来的东西,还停留在红蓝对抗的框架里复盘?那你们的身份,就永远只是两个写了报告的被俘中校。
报告写得再好,也是被俘的人写的报告。”
她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可如果你们的报告,能跳出红蓝双方对抗的视野,站到整个现代战争转型和新型作战力量评估的战略高度上去写呢?
那你们是什么身份?
你们就是在演习中被新型作战力量击中之后,第一时间深入一线、获取第一手观察数据、并以指挥级参谋视野完成战略评估的两个中校。”
她说完这个长句,停了整整两秒。
“前者是被俘虏者写的战后总结,后者是未来战争模式的早期观察报告。前者送军部存档,后者——送军部研究。”
“以后别人提到这场演习,提到青鸾,提到新型作战力量转型,他们绕不开那份报告。而那份报告上面,写着你们俩的名字。”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寸,恢复了那个我只是顺口一说的蹲姿。
南征嘴张开又合上,他听懂了。
那不是一份总结报告,那是他给自己翻盘的入场券。
闻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接着说。”
张楠笑了一下。眉眼之间原本压着的那层安静的壳裂开一道缝,底下的颜色透出来,晃得人眼睛不自觉地多停半秒。
闻阅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南征没移开,但他也没意识到自己没移开。
笑意只持续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她换了一种语气,从容得像在教室里讲一堂课: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她看了闻阅一眼,又看了南征一眼。
“两位在军校的时候,应该都学过《孙子兵法》吧?
将帅的辅佐周全与否,决定了一支队伍能走到哪一步。你们现在看到的,不止是一场演习,是当下和未来战术的走向,以及强弱悬殊下的完整战术博弈过程。”
她顿了一下。
“如果你们顾虑太多,而错过了记录这场博弈的机会,那对得起你们在军校这些年学的那些东西吗?”
南征先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已经少了戒备:
“……你刚才那两句孙子兵法,是临时背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张楠偏过头来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重要吗?”
她语气往回收了半度,认真起来:
“你们以为这场演习的目的是什么?分出输赢?红军赢了还是蓝军赢了?”
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导演部调了这么多兵力、拉练这么大的场地,不是为了看谁赢谁输的。
而是为了看问题。”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军火库方向的光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至于看问题的角度和高度,那就在你们自己了。怎么样,跟不跟。”
闻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你以前在司徒未必面前,也是这么给他做思想工作的吗?”
张楠隔了两秒才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已经从我的人生中出局了,以前的事早忘了。你要那么感兴趣,建议自己写本回忆录,想必闻中校自己回忆自己的往事更真情实感。”
闻阅直接选择了闭嘴,他真的不该问的。他直接站起来,把枪带往肩上拉了拉,偏头看了南征一眼。
“南团长,走。”
南征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还用你说。”
两人一前一后,跟上了张楠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