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上午,金鼎大厦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昂贵香水味,混着雪茄的味道,周永昌生的标配。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金鼎的高管,也有两个外国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柯文阳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那件特制的衬衫。第三颗纽扣是个微型摄像头,正对着主位的周永昌生。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右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钢笔夹在指间。
“文阳,给各位介绍一下。”周永昌生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位是苏富比的詹姆斯先生,这位是他的合伙人马丁。这次‘东方瑰宝’系列拍卖,就由他们负责海外部分的运作。”
两个外国人朝文阳点头示意。柯文阳回以职业微笑,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是信号,表示录音已开启。
“具体方案。”周永昌生示意助理发文件。
每人面前都放了,一份厚厚的拍卖计划书。封面烫金,印着“东方瑰宝。中国古艺术品海外巡回拍卖”的字样,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周氏文化基金会特别赞助。
柯文阳翻开计划书。内容很专业:拍品清单、估价、巡展路线、宣传方案……但翻到财务预算那页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一件明代青花瓷瓶,估价800万-1200万人民币。备注里写着:“预计成交价:3000万以上。溢价部分通过香港中转,转入开曼群岛账户。”
一件清代翡翠摆件,估价500万。备注:“已与买家(bVI公司)达成协议,最终成交价不低于2000万。”
一幅现代油画,作者名不见经传,估价80万。备注:“艺术家为基金会理事亲属。成交价需达到500万以上,以体现‘艺术价值’。”
这不是拍卖。
这是洗钱的流水线。
“文阳。”周永昌生突然点名,“你觉得怎么样?”
柯文阳抬起头,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困惑:“周总,这些估价和预期成交价……差距有点大。市场能接受吗?”
詹姆斯笑了,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英伦腔:“柯先生,艺术品市场,从来不讲逻辑,只讲故事。我们给每件拍品,都准备了完整的故事线。传承有序、名家旧藏、甚至还有‘皇室流出’的传说。只要故事讲得好,价格不是问题。”
“那税务方面……”
“这就是为什么要走海外拍卖。”马丁接过话,“资金在境外流转,通过合法合规的拍卖流程,最终进入指定账户。整个过程干净、透明,经得起任何审计。”
干净?透明?
文阳心里冷笑,但脸上,还是露出那副虚心请教的表情:“明白了。那我的工作是?”
周永昌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授权书,推过来:“你代表金鼎,全程跟进这个项目。所有合同、付款流程、资金划转,都由你签字确认。这是我对你的信任。也是考验。”
柯文阳接过授权书。上面白纸黑字:授权柯文阳先生全权处理“东方瑰宝”拍卖项目相关事宜,签字即生效。底下是周永昌生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金鼎的公章。
钢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第二段录音开始。
“谢谢周总信任。”文阳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了,细节你们慢慢聊。”周永昌生站起来,“文阳,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后,周永昌生走到窗边,背对着文阳:“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项目交给你吗?”
“因为我表现好?”
“因为你需要一个投名状。”周永昌生转过身,眼神锐利,“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超过五个亿。如果你全程参与,签了所有文件,那你就和我绑在一条船上了,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柯文阳心里一凛,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周总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周永昌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母亲的病,我会继续找人治。你好好干,等这个项目结束,我送你出国深造,斯坦福的mbA,已经打好招呼了。”
“谢谢周总。”文阳低下头,纽扣摄像头清晰地拍下了,周永昌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去吧,下午去财务部领加密U盘,里面有所有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周永昌生挥挥手,“记住,这个项目绝密。除了在场的人,谁都不能说,包括你哥。”
“明白。”
走出会议室,文阳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去了洗手间。他锁上隔间的门,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设备。微型扫描仪。
他把授权书铺在马桶水箱盖上,扫描仪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三十秒后,扫描完成。设备屏幕显示:“文件已加密上传,云端备份成功。”
他又检查了纽扣摄像头的状态,绿灯闪烁,表示刚才的会议录像,已经通过周明轩提供的wiFi后门,实时传输到了陈薇的服务器。
一切顺利。
但柯文阳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三的下午,私人会所的包间里。
这次见面的不是外国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但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是张行长。”周明轩介绍,“新月银行副行长,主管国际业务。”
柯文阳起身握手。握手时,他感觉到对方的食指和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是暗号,表示“自己人”。
果然,落座后,张行长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过来:“柯先生,这是贵公司申请的那笔‘文化出口信贷’的审批文件。额度两个亿,利率按最低标准,期限三年。”
柯文阳翻开文件。表面看是正常的银行贷款合同,但附件里有一份补充协议:贷款资金中的五千万,将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转入一个香港账户。
账户名是个英文名,文阳不认识。但他用钢笔在合同上做标记时,钢笔尖轻轻按压,触发了隐藏的扫描功能。设备自动识别出那个名字: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张行长的女婿。
“张行长费心了。”文阳签了字。
“互相帮助。”张行长收起文件,压低声音,“周总答应我的那件事……”
“已经办妥了。”文阳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您儿子在澳洲那套房子,周总已经帮忙付清了尾款。这是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的复印件。”
张行长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替我谢谢周总。”
“应该的。”
饭局进行到一半,张行长喝多了,话开始多起来:“小柯啊,我跟你说,这个圈子……水深得很。你跟着周总,算是跟对人了。知道上个月,那个落马的刘副省长吗?他倒台,就是因为不懂规矩,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也想拿。周总就不一样,该分的分,该捂的捂,所以这么多年,稳如泰山。”
文阳给他倒酒:“张行长教导的是。”
“教导谈不上,经验之谈。”张行长眯着眼,“我在这位子上坐了八年,见过的人多了。像周总这样既敢干又会干的,凤毛麟角。你好好跟着他,前途无量。”
文阳笑着点头,钢笔在桌下悄悄调整角度,确保摄像头能拍到张行长,那张醉意朦胧的脸。
饭后,周明轩送张行长离开。柯文阳在包间里多待了会儿,把刚才录到的视频,和音频文件再次加密上传。
上传进度条走到100%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薇发来的加密信息:
“视频清晰。音频已转文字。张行长提到的‘刘副省长案内幕’,价值很高。继续。”
文阳删掉信息,走出包间。
走廊里,周明轩在等他。
“怎么样?”周明轩点了根烟。
“收获不小。”文阳低声说,“但张行长这种级别,还不足以扳倒你爸。”
“当然。”周明轩吐出口烟,“他充其量是个办事的。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下周,我爸要见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但一定听说过。”周明轩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李国华。”
柯文阳心脏猛地一跳。
李国华。新月城企前董事长,三年前退休,现在是政协常委。表面看是德高望重的老干部,但坊间一直传闻,他退休前经手的几个海外项目,涉及巨额城有资产流失。
“他们谈什么?”
“一个油田项目。”周明轩说,“哈萨克斯坦的。名义上是金鼎,和那家城企的子公司合作开发,实际上是……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递给柯文阳一个新的设备。像一块普通的手表,但表盘背面有一个微型接口。
“下次见面,戴这个。摄像、录音、扫描三合一,续航八小时。”周明轩说,“但记住,李国华身边有专业的反窃听人员。你只能录,不能传。数据存在本地,事后找机会取出来。”
文阳接过手表,戴在腕上:“时间?”
“下周五晚上,香山会所。”周明轩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快步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文阳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腕上,那块表的份量。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会面,可能是他收集到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证据。
也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柯景阳:
“妈的老房子找到了,在县城西街。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文阳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等这件事结束。我带妈回家。”
发送。
他走出会所,夜色已经降临。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是一个真相。一个埋葬了三十年,需要他用命去换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