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城西公墓,冷得像冰窖。
周明轩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墓门口时,柯景阳就注意到了,后面那辆银色SUV。不远不近地跟着,车灯都没开。
“你的人?”他问。
周明轩瞥了眼后视镜:“我爸的人。说是保护我,其实是监视。”
“那你还带我们来这儿?”
“他们不敢进来。”周明轩熄火,“公墓有规矩。周家的人不准进。当年我爸在这儿发过誓,说永远不会踏进这片坟地一步。”
“为什么?”
“因为心虚。”周明轩推开车门,“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三人下车。那辆银色SUV果然停在百米外,没动静。柯景阳看了眼车牌,记在心里。
公墓的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太阳能地灯,发着幽绿的光,照得墓碑像一排排站着的鬼影。
周明轩显然对这儿很熟,径直往深处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第三排。”他在岔路口停下,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一闪,“第七个墓碑。记住了,就一次机会,我爸的人随时可能过来。”
“你不怕?”柯景阳问。
“怕?”周明轩笑了,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我怕了二十多年,怕够了。现在该他怕我了。”
三人走到第三排。墓碑都差不多,灰扑扑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数到第七个,是个很普通的墓碑,比周围的矮一截,也没那么精致。
碑文很简单:
刘秀兰(1960-2008)。
慈母安息。
子柯文阳泣立。
立碑时间:2008年4月5日。
清明节。
柯文阳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柯景阳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等等。”文阳声音很轻,“让我先看看她。”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手指在“刘秀兰”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
周明轩靠在旁边一棵枯树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看看吧,这就是你妈最后待的地方。我爸选的,说‘这儿清静,没人打扰’。”
文阳没理他,开始检查墓碑。他摸到碑身和底座的连接处,手指在缝隙里探了探,突然停住。
“有东西。”
柯景阳蹲过去。缝隙很窄,但文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插进去,一撬。
一块石板松动了。
石板下面是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个铁盒子。文阳把盒子取出来,铁皮已经锈了,锁也坏了,一掀就开。
盒子里东西不多: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个信封。
文阳先看那几张纸。第一张是死亡证明,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患者姓名:刘秀兰。
死亡时间:2008年4月5日 03:17
死亡原因:晚期肺癌并发呼吸衰竭。
主治医师:张明远。
下面盖着县人民医院的红章。
第二张是火化证明,日期是同年4月7日,火葬场盖章。
第三张……是张照片。黑白,有点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闭着眼睛。很瘦,脸颊凹陷,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
文阳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这是她最后的样子。”周明轩说,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张明远医生拍的,说留个纪念。后来张医生移民加拿大了,三年前车祸去世,挺巧的,对吧?”
文阳没说话,继续翻。盒子最底下还有封信,信封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他拆开,抽出信纸。
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纸,字迹稚嫩,歪歪扭扭:
妈妈:
今天是我12岁生日,老师说,可以给最想见的人写信。我最想你。
爸爸说你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治好了就回来。可是已经三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考试考了第一名,王叔给我买了蛋糕。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做的鸡蛋面,比蛋糕好吃。
妈妈,我想你。
儿子:文阳。
2000年7月15日。
信纸右下角,有片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当年的眼泪,还是现在的。
文阳盯着那封信,很久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十二年了……”他声音发颤,“这封信……我写了十二年。每年生日都写一封,藏在床底下。想着等你回来,一起给你看。”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可是你回不来了,你早就回不来了。”
柯景阳鼻子发酸,伸手想拍他的肩,文阳却猛地站起来,转向周明轩。
“为什么?”他眼睛通红,“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相信她还活着?为什么……”
“因为需要你。”周明轩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我爸需要你为他卖命,我需要你帮我扳倒他。如果你早知道真相,早就跟他拼命了,那我们谁都活不到今天。”
“所以你就看着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我每个月,对着那些假视频说话?看着我在办公室里,摆她的照片,跟同事说我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文阳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悲伤,是愤怒:“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救不了她,恨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结果你们都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他抓起那个铁盒子,狠狠摔在地上。盒子裂开,纸张散了一地。
周明轩静静看着,没拦。
等文阳发泄完了,他才慢慢蹲下,把那些纸一张张捡起来,擦掉上面的土。
“我知道你恨。”他说,“我也恨。恨我爸,恨我自己,恨这操蛋的命运。但恨没用,得做点什么。”
他把捡起的纸张递给文阳:“这些证据,我藏了五年。每年清明,我爸来扫墓,不是真来祭拜,是来‘检查’。看墓碑有没有被动过,看暗格里的东西还在不在。他说:‘明轩,你要记住,控制人的最高境界,是让他心甘情愿被控制。’”
周明轩站起身,看着文阳:“现在我把这些给你。你要报仇,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让我爸死得太痛快。”周明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要他看着自己建立的一切,一点点垮掉。我要他知道,被他当成棋子的人,是怎么反过来将死他的。”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那辆银色SUV启动了,慢慢往这边开。
“他们等不及了。”周明轩看了眼手表,“你们得走了。从后门出去,穿过那片树林,有条小路通国道。我给你们安排了车。”
文阳攥紧那些纸张:“那你呢?”
“我留下来应付他们。”周明轩说,“放心,我爸现在还需要我,不会把我怎么样。”
柯景阳拉住文阳:“走。”
文阳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弯腰,把散落的东西,重新装回盒子,抱在怀里。
“妈。”他对着墓碑说,“儿子走了。下次来……一定给你报仇。”
三人快速往后门方向跑。公墓后门是扇小铁门,锁着,但周明轩早就把锁撬坏了。推开门,外面是片荒树林,黑黢黢的。
跑进树林前,柯景阳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轩还站在墓碑前,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银色SUV停在公墓门口,下来两个人,快步往周明轩那边走。
周明轩没动,就站在那里等他们。
树林很深,跑进去就看不见了。柯景阳和文阳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跑了大概十分钟,前面果然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上车,关门,陈薇从驾驶座回头:“东西拿到了?”
文阳点头,把铁盒子递给她。
车子发动,驶上国道。后视镜里,公墓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厢里没人说话。文阳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哥,你知道吗?我每年生日,都会去静心苑门口,坐一会儿。想着说不定能碰见,她出来散步。”
柯景阳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有一次,真的看见个老太太,背影特别像她。我追上去,喊‘妈’。她回头,不是。”文阳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想,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妈没那么老。她在我记忆里,永远都是年轻的样子。”
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没那么老,是根本不会再老了。”
柯景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文阳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柯景阳的衣服。
车子在国道上疾驰,车灯划破黑暗。
而公墓里,周明轩站在墓碑前,看着面前的两个保镖。
“周少,老爷让您回去。”其中一个说。
“急什么?”周明轩弹了弹烟灰,“我想跟阿姨说几句话。”
保镖对视一眼,没动。
周明轩蹲下,把手里的烟放在墓碑前:“阿姨,您儿子来看您了。他很想你,我也很想我妈。”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行了,走吧。回去告诉我爸,戏演完了,鱼上钩了。”
保镖护送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周明轩突然回头,看了眼墓碑的方向。
月光下,墓碑静静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证人。
见证了一个母亲的死亡,一个儿子的谎言,和一个复仇的开始。
“阿姨。”周明轩轻声说,“保佑我们吧。”
然后他转身,钻进车里。
银色SUV驶离公墓,尾灯在黑暗里拖出两道红痕,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