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郊区,越野车在公路上疾驰,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吼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文阳坐在副驾驶,脸一直朝着窗外,看不清表情。柯景阳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后面有车灯亮起,不是一辆,是三四辆,速度很快。
“被盯上了。”大刘回头看了一眼。
柯景阳踩油门加速,但后面的车咬得很紧。这条公路是双向两车道,没地方躲。
“前面右转!”陈薇突然说,“有个废弃的物流园,里面可以藏车!”
柯景阳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冲下路基,颠簸着开进一片荒地。远处确实有个物流园的轮廓,几排仓库,在月光下像巨大的棺材。
车刚停进一个半塌的仓库,后面追兵就到了。车灯扫过仓库外墙,引擎声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
五个人躲在车后,屏住呼吸。阿杰从背包里掏出个平板,调出园区平面图。
“这里。”他指着一个位置,“地下排水通道,可以通到三公里外的国道。我们可以从那儿走。”
“走。”柯景阳拉起文阳。
他们猫着腰穿过仓库,找到那个排水井盖。大刘用撬棍撬开,一股霉味冲上来。井很深,有铁梯。
“我打头。”大刘先下去。
然后是陈薇、阿杰、文阳。柯景阳最后,把井盖虚掩上。
排水通道很窄,勉强能站直,但顶上往下滴水,地面全是淤泥。手电光晃过的地方,能看见墙上涂鸦,和老鼠窜过的黑影。
走了大概五分钟,文阳突然停下。
“怎么了?”柯景阳问。
文阳没回答,靠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柯景阳走过去,看见他脸上全是泪。
“哥……”文阳声音发颤,“我妈真的不在了?”
柯景阳心里一紧。他想起刚才在囚室里,周明轩说的那些话。
三小时前,囚室里。
灯重新亮起时,周明轩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刚才那种戏谑,和嘲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他走到门边,对外面喊:“阿龙,阿虎,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没我的吩咐,别进来。”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没动。
“出去。”周明轩声音冷了下来,“听不懂人话?”
保镖这才退出去,关上门。
囚室里只剩下四个人:柯景阳、文阳、周明轩,还有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大刘,周明轩没让他出去,大概觉得他构不成威胁。
周明轩走回茶桌边,没坐,而是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有些话,刚才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他开口,声音很低,“现在可以说了。”
柯景阳盯着他:“什么话?”
“实话。”周明轩吐出口烟,“我爸确实是在测试柯文阳,也在测试我。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也想测试你们。”
“测试什么?”
“测试你们值不值得信任。”周明轩看向柯文阳,“文阳,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文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血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明轩顿了顿,“那些视频,确实是AI合成的。你母亲从来没在静心苑住过,一天都没有。”
囚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烟灰掉落的声音。
柯文阳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指骨节都有些发白:“那她在哪儿?”
周明轩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快烧到手指,才说:
“她在十五年前,就病逝了。在你老家县城的医院,晚期肺癌。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没有。”
文阳的眼睛瞬间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周明轩,嘴唇在擅抖。
“你在说谎。”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每个月都能收到她的信。”
“信是我爸找人写的。”周明轩掐灭烟,“笔迹都是模仿,内容也是编的。那些视频更简单。找个体型差不多的老太太,化个妆,换脸,再用AI调一下声音。现在的技术,很容易的。”
“为什么?”柯景阳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控制你呗。”周明轩说得很直白,“我爸需要完全控制柯文阳。一个活着的‘人质’太麻烦,要吃饭,要治病,还可能逃跑或者死掉。但一个虚拟的人质。永远听话,永远存在,永远可以用来威胁。”
他走到文阳面前,蹲下,看着文阳的眼睛:“文阳,你知道我爸为什么选你吗?”
文阳没说话。
“因为你重情。”周明轩说,“王叔的儿子,聪明又能干,但最要命的是,你把家人看得比命更重。这种人是最好控制的,只要抓住你的软肋,你什么都会做。”
“那你呢?”文阳突然问,“你也知道这件事?”
周明轩笑了,笑得很苦:“我知道。我也是被这么控制的。”
他站起来,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转过身。后颈上有个疤痕,不大,但很深。
“看见了吗?这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爸给我的‘礼物’。微型追踪芯片,皮下植入。他说:‘明轩,有了这个,爸永远知道你在哪儿,永远能保护你’。”
“保护?”柯景阳皱眉。
“是啊,保护。”周明轩转回来,扣上扣子,“就像他‘保护’文阳的母亲一样。只不过我的‘人质’不是母亲,是我自己。每次我不听话,他就会让人‘提醒’我。芯片连着一个小型电击装置,虽然电压不大,但够疼。”
文阳盯着他:“所以你也……”
“对,我也被控制着。”周明轩说,“只不过方式不同。我爸对每个人,用不同的方式:文阳是用虚拟的母亲,我是用芯片,和我妈的命。”
“你母亲?”
“她还活着,在国外。”周明轩说,“但我爸随时可以让她‘消失’。他经常说:‘明轩,你要听话,不然你妈在国外出点什么事,我也没办法’。”
柯景阳感觉后背发凉。周永昌生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那你现在……”文阳问。
“现在我想通了。”周明轩走到墙边,按了个隐藏按钮。墙上滑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个平板电脑。他打开平板,调出个界面,“这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收集的证据。我爸所有非法交易的记录,洗钱渠道,保护伞名单都在这里。”
他把平板递给柯景阳。
柯景阳接过,快速浏览。文件很多,分类清晰:财务报表、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甚至还有几段偷录的对话。其中一段是周永昌生的声音:
“文阳那小子,还以为他娘活着呢。挺好,这样他就能一直为我们卖命。等哪天他没用了,再告诉他真相。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录音日期是三个月前。
柯景阳抬头看文阳。文阳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所以今晚这一切……”柯景阳问。
“今晚是我安排的。”周明轩说,“我爸确实想测试你们,但他不知道我加了戏。我故意让文阳在日记里留下线索,故意让陈姨给你们U盘,故意在监控里露出破绽。就是为了引你们来,好当面说清楚。”
“为什么不当面说?非要这么绕?”
“因为只有这样才安全。”周明轩指了指天花板,“这房间里有六个隐藏摄像头,我爸在楼上监控室看着。如果我不演这出戏,他会立刻知道我有问题。现在这样,他会以为我在‘策反’你们,为我所用,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怀疑。”
文阳睁开眼睛,看着周明轩:“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帮你们逃出去。”周明轩说,“然后看情况。如果我爸没发现,我就继续当卧底,给你们传递情报。如果他发现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太危险了。”柯景阳说。
“危险?”周明轩笑了,“我这二十几年,哪天不危险?从小我就知道,我爸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书房里有枪,办公室里藏着窃听器,手机永远在反监听状态。我十岁那年,亲眼看见他把一个讨债的人,从楼梯上推下去。那人再也没站起来。”
他顿了顿:“所以对我来说,危险才是常态。安全?那是什么?”
文阳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我妈走的时候,身边没人?”
周明轩眼神暗了暗:“对。医院记录显示,她住院十七天,只有护工在。医药费是我爸付的。用你的名义。他还让人伪造了病历,说她是‘突发心脏病去世’,为了不让你怀疑。”
“那遗体呢?”
“火化了,骨灰存在县城的公墓。”周明轩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文阳,“这是墓地的地址,还有当年的死亡证明。我偷偷复印的。”
文阳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是张黑白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患者姓名刘秀兰,死亡时间2008年4月5日15:47,死亡原因:肺癌晚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无家属在场。
文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柯景阳,声音平静得可怕:
“哥,我想看看那个地方。”
现在。排水通道
文阳靠着墙,手里的信封已经被捏皱了。排水通道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像死人一样白。
柯景阳走过去,抱住他。文阳没挣扎,也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哭出来吧。”柯景阳说,“憋着难受。”
文阳摇头,把脸埋在他肩上。柯景阳感觉到肩头湿了一片。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大刘探头回来:“前面有出口,但被铁栅栏封死了。得绕路。”
陈薇走过来,看了眼文阳,轻声说:“让他缓缓。不急。”
阿杰蹲在一边,摆弄着平板:“我查到了。刘秀兰,确实在2008年4月5日去世。死亡证明是真的,公墓记录也是真的。骨灰存放在‘永安公墓’7区21号。”
文阳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想去看看。”
“现在?”柯景阳皱眉,“太危险了,周家的人可能还在追我们。”
“就现在。”文阳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柯景阳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烧,是愤怒,是悲伤,也是决绝。
他想起王叔临终前的话:“景阳啊,如果有一天文阳知道了真相,别拦着他。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好。”柯景阳点头,“我带你去。”
大刘急了:“你疯了?外面全是周家的人!”
“那就小心点。”柯景阳站起来,“陈薇,你能弄辆车吗?”
陈薇想了想:“物流园门口有辆报废的面包车,我看看能不能打着火。”
“阿杰,你负责干扰沿途的监控。”
“明白。”
“大刘……”柯景阳看向他,“你要是觉得危险,可以留下。我不怪你。”
大刘瞪眼:“你他妈说什么屁话!我是那种人吗?去!都去!老子倒要看看,周永昌生那老王八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五个人从排水通道的另一端爬出来,外面是片荒地。远处能看见国道的灯光,车来车往。
陈薇真的搞来了那辆面包车,发动机响得像拖拉机,但能开。
上车前,文阳回头看了一眼,银杏山庄的方向。夜色里,那片废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握紧手里的信封,低声说:
“妈,儿子来看你了。”
车子驶向县城方向,车灯划破黑暗。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半小时,周永昌站在囚室里,看着墙上的隐藏摄像头回放。
他看到了周明轩的“坦白”,看到了文阳的眼泪,看到了柯景阳的愤怒。
也看到了周明轩,偷偷塞给文阳的那个信封。
他笑了。
“明轩啊明轩。”他轻声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他们往县城方向去了。跟紧点,等他们到公墓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