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福宫到垂拱殿的路,似乎比平日漫长。石重睿在石雪怀中依旧抽噎着,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后。
石素月走在一旁,听着那稚嫩的、充满依赖与恐惧的哭声,心中那片刻意冰封的坚硬之地,像是被这哭声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隙,渗出些微她不愿承认的酸涩。
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她忽然停下脚步,对石雪伸出手:“给本宫。”
石雪微微一怔,随即小心地将哭得直打嗝的石重睿递了过去。小小的身子入怀,带着幼儿特有的奶香和泪水的湿意,出乎意料的轻,也出乎意料的……柔软。
石素月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她已很久很久,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上一次,或许还是前世在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石重睿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脊。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那满是泪痕的脸颊,用一种与朝堂上截然不同的、褪去了所有威严与冷硬,只剩下纯粹温软的声调,轻轻说道:
“阿弟,莫哭,有阿姐在呢。”
没有用本宫,没有用皇弟,只是最简单、最平凡的阿姐和阿弟,如同市井人家最寻常的姐弟称呼。
石重睿的哭声顿了顿,似乎被这陌生的、却又奇异地带着暖意的称呼和声音吸引了。
他抽噎着,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望向抱着自己的人。这个穿着黑衣服的阿姐,脸上的表情不再像刚才在永福宫那样冷淡,眉眼似乎柔和了许多,正看着他。
“呜……阿、阿姐?” 他带着浓重鼻音,鹦鹉学舌般重复,小脸上满是茫然。
“嗯,阿姐在。” 石素月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手指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珠,“不哭了,阿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份并不作伪的安抚,或许是孩童的天性容易转移注意力,石重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脑袋靠在石素月肩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宫殿回廊。
石素月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此举的功利与冷酷。
将这个年仅两岁、不谙世事的弟弟从母亲身边夺走,带在身边,美其名曰教导,实则是将他作为一面彰显自己监国辅政、抚育储君合法性的旗帜,一个安抚朝野、堵住悠悠之口的政治道具。
她并不想伤害这个孩子,甚至在内心深处,对这个血脉相连的幼弟,或许还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属于石素月这个身份的天然亲情。
但没办法。这就是皇家,这就是权力场。身为天家子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注定要成为这盘巨大棋局中的棋子,无论自愿与否。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利用这枚棋子的同时,尽量给予他一些真实的庇护与温情,让他在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政治漩涡之前,能多拥有片刻孩童的天真。
她抱着石重睿,继续向垂拱殿走去,脚步比来时似乎放慢了些许。一边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絮絮低语:
“往后啊,你不用叫皇姐,就叫我阿姐,好不好呀,阿弟?”
石重睿似乎听懂了“好不好”,眨了眨还带着泪花的眼睛,歪着头看她,小小声地、试探般地又叫了一声:“阿姐?”
“哎!阿弟真乖!” 石素月笑着应了,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手。
石重睿似乎被这笑容鼓励了,但又想起母亲,小嘴一扁,委屈道:“阿姐……可我想要我母后……”
石素月心中微涩,面上却不显,柔声道:“你平常待在永福宫,不烦闷吗?阿姐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好不好啊?待阿姐带你玩了过后,再带你回去见母后,好不好呀?”
“烦闷”是什么意思,两岁的石重睿自然不懂。但“玩”这个字,他听懂了。
孩童的天性被勾起,他眼睛亮了亮,虽然对回去见母后的时间概念模糊,但玩的吸引力暂时压过了离别的悲伤。
他点了点头,小声说:“好……玩……”
“乖。” 石素月将他往上托了托,走进了垂拱殿。
踏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殿宇,石重睿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比永福宫的暖阁高大空旷得多,雕梁画栋,庄严肃穆,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拘谨的气氛。
他不由得往石素月怀里缩了缩。
石素月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并未将石重睿放下,而是就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她吩咐道:“绿宛,去端点糕点来,要软和些的,不要太甜,少拿几块,小孩吃太多甜食不好。”
“是。” 石绿宛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小碟精致的豌豆黄和云片糕,分量确实不多。
看到好吃的,石重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伸出小手就去抓。
石素月怕他噎着,一手扶着他,一手拿起一小块豌豆黄,掰下更小的一块,递到他嘴边:“慢点吃,来,阿姐喂你。”
石重睿就着她的手吃了,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暂时忘记了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
石素月耐心地喂他吃了几小口,又对石雪道:“去烧些水来,放温了端过来。”
温水很快送来,石素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喂石重睿喝了几口。
吃了糕点,喝了水,或许是感受到这位阿姐虽然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动作轻柔,还会给他好吃的,石重睿的胆子稍微大了些,坐在石素月腿上,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僵硬了。
石素月见他安稳下来,便腾出一只手,拿起一份奏折,准备处理政务。
石重睿则好奇地看着她手中那写满字的纸,又看看她另一只拿着朱笔的手。
批阅了几行,石素月忽然觉得腿上一动。低头一看,只见石重睿不知何时转了个身,双手扒着御案边缘,撅着小屁股,竟然试图站在她腿上,然后努力踮起脚,伸长脖子,好奇地想去看御案上铺开的奏折和石素月正在书写的朱批。
小家伙身子晃了晃,吓得石素月连忙放下朱笔,双手将他扶稳,惊道:“阿弟,你在干什么呀?小心摔着!”
石重睿被她扶住,也不害怕,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石素月,奶声奶气、口齿还不太清晰地问道:“阿姐,你在干什么呀?睿儿想看看。”
看着他纯粹好奇的眼神,石素月心中一软,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阿姐在批改奏折呢。”
“奏折?” 石重睿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小脑袋歪了歪,“是什么呀?匹开又是什么呀?” 他把“批改”听成了“匹开”。
石素月被他的童言稚语逗得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是批改,不是匹开。奏折呢,就是外面那些当官的,写给阿姐看的文书,告诉阿姐哪里发生了什么事,需要阿姐拿主意。批改呢,就是阿姐看了之后,在上面写字,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这番解释对于一个两岁孩子来说显然太复杂了。石重睿听得懵懵懂懂,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最后只抓住了一个他好像听懂的词,慢吞吞地、学着石素月的语气说了一句:“哦……拿猪意……”
发音不准,却一本正经。那可爱的小模样,让石素月忍不住笑出声,方才批阅奏折时眉宇间凝聚的沉郁都消散了不少。
她伸手摸了摸石重睿柔软的发顶:“对,阿姐拿主意。”
看着小家伙依旧好奇地瞅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石素月心想,让他一直干坐着看自己也无聊。
她便对侍立一旁的石雪道:“去拿些空白的宣纸来,再找几支用旧了的、笔头柔软的笔,沾点清水就好。”
东西很快备齐。石素月将石重睿抱到御案一侧宽敞的地方,铺开几张宣纸,又将一支蘸了清水的旧笔递给他:“来,阿弟,阿姐教你画画,好不好?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石重睿欢喜地接过笔,他对笔并不陌生,在永福宫也见过父皇母后写字,但从未被允许碰过。
此刻能拿着笔,在这么大、这么白的纸上画画,他觉得新鲜极了。
他学着石素月平时握笔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抓住笔杆,然后迫不及待地在纸上划拉起来。
清水在宣纸上留下淡淡的、湿润的痕迹,很快又干了,并无颜色,但石重睿却画得津津有味,嘴里还给自己配音:“咻——这是大马!……哒哒哒,这是小鸟!阿姐看!”
“嗯,阿弟画得真好。” 石素月一边分心看着他不至于把墨砚打翻,一边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垂拱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幼儿偶尔兴奋的咕哝声,以及笔尖蘸取清水时轻微的声响。
严肃冰冷的权力中心,因了一个孩童的存在,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温馨的生气。
石素月偶尔从奏折中抬眼,看看身旁那个专注于创作的小小身影,看着他因画出满意的线条而开心晃动的脚丫,心中那处冰冷的角落,似乎也被这童稚的光亮,微微映暖了些。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与温馨并未持续太久。一份来自河东的加急军报,被匆匆送入殿中,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石素月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便骤然锁紧,方才因弟弟而柔和的眉眼瞬间重新覆上寒冰。
刘知远,果然不安分了。
她放下军报,看了一眼依旧无忧无虑画画的石重睿,心中那丝刚刚升起的暖意,迅速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力所取代。
阿弟,阿姐能给你的安宁,或许也只有这片刻了。外面的风雨,终究会波及到这深宫,波及到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
“石雪,”她沉声吩咐,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肃,“带太子殿下先去偏殿休息,让侍女好生照看。”
“是。” 石雪上前,小心地哄着尚不知发生何事的石重睿离开。
垂拱殿内,重归寂静与凝重。石素月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军报上,指尖冰凉。
而她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枚——一枚柔软、脆弱,却也牵动着无数人心的筹码。
如何用好这枚筹码,平衡各方,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将是她接下来必须仔细思量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