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使团入京的仪式,隆重而压抑。耶律吼,这位契丹南院大王,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眼神里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倨傲与审视。
他带来的不仅是那三百五十万两白银,实为等价的金银、绢帛、部分北方特产折抵,更有耶律德光“亲切”的问候与隐含的催促——关于三年之约,关于边市,关于“顺国军”与契丹接壤处的种种“细节”。
垂拱殿内,香烛高烧,文武班列。石素月身着正式的摄政公主朝服,端坐御座之侧,面容平静地接受了国书与礼单。
言辞交锋一如既往的机锋暗藏,耶律吼的话语看似恭敬,实则处处透着上位者的优越与隐隐的威胁。
石素月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将一切屈辱与怒火死死压在心底,化作脸上无懈可击的、略显疏离的淡笑。
交割仪式繁琐而漫长。当最后一口沉重的樟木箱被抬入户部所属的专门库房,贴上双重封条,耶律吼带着满的神情告辞出宫后,石素月只觉得脊背僵硬,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却又被另一重更无形的压力笼罩。这笔钱,是续命汤,也是穿肠毒。
她没有立刻回寝殿休息,而是召见了赵莹。
户部侍郎、判三司赵莹捧着刚刚核验无误的清单,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深锁。“殿下,三百五十万两,数目无误。然其中现银仅一百二十万两,余者多为绢帛、皮货、北珠、马匹折价。且契丹所折价格……高于市价近两成。”
他苦笑,“折算下来,实际价值恐不足三百二十万两。”
石素月默然。耶律德光果然不会让她好过,连借款都要玩这种花样。但她能说什么?能拒绝吗?
“无妨,赵卿,能到手便是好的。这些财物,如何处置,本宫交由你全权打理。”
赵莹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公主对他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考验。“殿下之意是?”
“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四十万两即刻拨付兵部与殿前司,用于阵亡将士抚恤、有功将士赏赐、以及补充军械粮草,尤其是王虎所部骑兵的整训开销,务必足额优先。”
石素月语速清晰,“剩余的八十万两现银,六十万两存入内库密档,非本宫手谕不得动用,以备不时之需。余下二十万两,留作朝廷日常紧要开支。”
“至于那些绢帛皮货等折价之物,”她沉吟道,“你与三司官员商议,尽快通过可靠商队,发往江南、蜀中等地变卖,尽量换回现银或粮食、布匹等实用之物。价格上……可适当让利,以求速决。记住,经办之人务必可靠,账目务必清晰,若有中饱私囊者,立斩不赦。”
赵莹一一记下,心中飞快盘算,知道这是个大工程,也是个容易惹上是非的差事,但亦是展现能力的绝佳机会。“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处理完这件迫在眉睫的大事,石素月感到一阵深及骨髓的疲惫。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屈辱应对、繁重政务,几乎要将她压垮。
殿外冬阳正好,透过窗棂,竟有些暖意。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离开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宫城,哪怕只是片刻。
“石雪,绿宛,”她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松懈,“找两套寻常市井女子的服饰,不要引人注目。本宫……想出去走走。”
石雪和石绿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公主实在太累了。“是,殿下,臣这就去准备。只是……安全?”
“让石五安排几个最精干的人,远远跟着,不要扰了兴致。”石素月揉了揉额角,“本宫只想看看……寻常的汴梁。”
半个时辰后,三位身着粗布棉裙、外罩半旧披风、头戴帷帽的女子,从皇城一处偏僻的侧门悄然走出,汇入汴梁冬日午后稀疏的人流中。
石五手下几名扮作脚夫、货郎的汉子,看似随意地散落在前后左右,目光却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脱去繁复宫装,卸下沉重头饰,行走在布满车辙脚印的黄土街道上,听着沿街商铺不甚清晰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寻常人家的絮语,石素月竟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
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尘土、食物以及牲口气味混杂的味道,不那么好闻,却无比真实。
她们并未往最繁华的御街方向去,而是信步由缰,拐入了一些相对僻静的街巷。这里房屋低矮,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只瘦犬在墙角晒太阳。
行至一处废弃祠堂后的空地时,一阵略显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呼喝声吸引了石素月的注意。她示意石雪二人放缓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悄悄望去。
只见空地上,约莫七八个十岁出头的半大男孩,正分成两拨,手持长短不一的木棍、竹竿,模仿着战阵厮杀。虽然动作笨拙,阵型松散,但那份认真劲儿却不容小觑。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居中指挥的那个男孩,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却已比同伴高出半头,骨架宽大,显得颇为壮实。他手中舞弄的,竟是一根黝黑发亮、明显是纯铁打造的杆棒!
那铁棒看起来不下二十斤,在他手中却挥动得虎虎生风,虽无章法,却自有一股蛮勇彪悍之气。
“左翼包抄!右翼顶住!中军随我冲!”男孩声音尚带童音,却吼得颇有气势,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
在他的指挥或者说带头冲锋下,一场“大战”激烈展开,木棍竹竿乒乒乓乓打得热闹。
虽然很快就有孩子被“击倒”或“俘虏”,嬉笑怒骂乱成一团,但那为首男孩的战斗欲望和那股子天生的领袖或者说好斗气质,却让石素月微微挑眉。
“这小子……倒有把子力气,胆子也不小。”石雪低声道。
石绿宛也点头:“那铁棒可不轻,寻常成人舞动都费劲,他这年纪……是块练武的料子。”
石素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心中暗道:‘这小伙子不错,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年纪虽小,已显雏形。等他再长大些,或许真能拐到殿前司里去,好好操练一番,未必不能成个冲阵陷城的猛将胚子。就算不成大将,当个贴身护卫,想必也是一把好手。’
她起了爱才之心,正琢磨着要不要让石五回头查查这孩子的底细,却见那边“战事”已歇。
孩子们一哄而散,各自回家。那持铁棒的男孩将铁棒往肩上一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反而一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石素月一时好奇,便带着石雪二人远远跟上。
巷子尽头,竟是一家门脸不大、招牌破旧的赌坊!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布帘,里面传来隐约的吆五喝六声和铜钱撞击的脆响,空气里飘出汗臭混合的浑浊气味。
那男孩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摸了摸怀里,还是掀帘钻了进去。
石素月愕然。赌坊?这么小的孩子就进这种地方?刚才那点欣赏顿时打了折扣。但她转念一想,这男孩看来家境不会太好,那根铁棒价值不菲,或许另有来历?
好奇心驱使下,她示意石雪留在门外望风,自己带着石绿宛,也低头走了进去。
赌坊内光线昏暗,烟气缭绕,几张破旧的桌子旁围满了神情亢奋或沮丧的赌徒,大多是市井闲汉、苦力之流。
那男孩挤在一张赌“大小”的桌子旁,踮着脚尖,眼睛紧紧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石素月皱了皱眉。她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但亲眼见到这种地方,还是觉得乌烟瘴气。
她走到另一张稍空的桌子边,那里是赌“猜枚”。桌边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见来了两个面生的女子,眼睛一亮,殷勤招呼。
石素月本无意沾染,但转念一想,既然进来了,不如也试试,或许能更真切体会这“害人”之处?她示意石绿宛拿出随身带的几百文钱,随意押了几次。
说来也怪,起初她连赢了三把,面前堆起一小摞铜钱。周围赌徒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那庄家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石素月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觉得这输赢太过随机,全无道理可言。
然而,从第四把开始,运气急转直下。她押单出双,押双出单,连输五把。不仅赢来的钱输光,本钱也折进去大半。
石绿宛在一旁看得着急,轻轻拉她袖子。石素月自己也觉无趣,更有些恼火,不是恼输钱,而是恼自己竟被这毫无意义的游戏牵动了心神。
‘赌博害人不浅!’ 她心里暗骂一句,彻底失了兴致,准备收手离开。就在此时,旁边那张赌“大小”的桌子却突然骚动起来。
“妈的!小兔崽子!你出老千!”一声怒吼响起,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一把揪住那男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男孩双脚离地,却毫不畏惧,反而瞪着眼吼道:“你胡说!输不起就别开赌坊!骰子是你们的,我怎么出千?!”
“还敢嘴硬!老子看见你袖子动了!”大汉另一只手扬起,作势要打。
周围赌徒有起哄的,有躲闪的,却无人上前阻拦。赌坊里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也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眼看那男孩要吃亏,石素月眉头紧蹙。她本不欲多事,但这孩子方才演练战阵的英气与此刻被污蔑欺凌的倔强,让她心中那点惜才之心又升了起来。
然而,不等她示意暗中跟随的护卫出手,那男孩竟猛地一挣,不知用了什么巧劲,竟从大汉手中滑脱,落地瞬间,一脚狠狠踢在大汉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大汉吃痛,松了手。男孩趁机一个翻滚,捡起刚才放在脚边的铁棒,横在身前,虽然气喘吁吁,眼神却如被激怒的小狼:“谁再过来,别怪小爷的棍子不认人!”
他年纪虽小,但手持沉重铁棒,方才那一下挣扎踢腿又显出力道和机敏,一时竟让那几个打手有些投鼠忌器。
“反了你了!给我打!”缓过劲来的大汉恼羞成怒,挥手喝道。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石素月正待有所动作,却见那男孩并未盲目冲上去硬拼,而是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忽然指着赌桌喊道:“你们赌坊才是出千!这骰子有问题!我刚才听见声音不对!”
这一喊,顿时吸引了其他赌徒的注意。很多人输钱后本就疑神疑鬼,闻言纷纷看向庄家手里的骰盅,眼神变得怀疑。
庄家脸色一变:“放屁!你小子血口喷人!”
“是不是,让大家看看骰子就知道了!”男孩梗着脖子道,同时悄悄往门口挪动。
场面一时混乱。趁此机会,男孩猛地将铁棒往冲在最前的一个打手怀里一搡,借力向后一跃,撞开两个看热闹的赌徒,灵活得像条泥鳅,竟从人缝中钻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门外帘后。
那几个打手和大汉骂骂咧咧要追,却被一些起了疑心的赌徒拦住,吵嚷着要检查骰子,一时间赌坊里鸡飞狗跳。
石素月看在眼里,心中讶异更甚。这孩子,不仅有勇力,临机应变也不差,懂得制造混乱、转移视线、趁机脱身。
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并非单纯为了自己脱身而诬陷,更像是早就察觉到赌坊有问题,趁机发难?
“有点意思。”她低声自语,对石绿宛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趁乱悄然退出赌坊。
门外,已不见了那男孩的身影。石雪迎上来,低声道:“往西边跑了,身手很利落。我们的人没跟太紧,怕惊了他。”
石素月点点头,帷帽下的脸上露出一丝思索之色。市井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一个看似顽劣好斗、混迹赌坊的野孩子,竟能展现出如此胆识、力气和机变。是璞玉,还是顽石?或许,值得再多看一眼。
“让石五查查那孩子的来历,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那铁棒从何而来。记住,暗中查访,不要惊动。”她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趣。
“是。”石雪应下。
夕阳西下,将汴梁城的屋瓦染上一层金红。石素月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赌坊的浑浊与方才的插曲暂时抛在脑后。
该回宫了。短暂的放松结束,等待她的,依旧是那座冰冷的宫殿和无尽的国事纷扰。
但不知为何,那个手持铁棒、在尘土中演练战阵、又在赌坊混乱中机敏脱身的倔强身影,却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或许,在这混乱的世道,来自市井草莽的力量与野性,也是一份值得留意的、未来的可能。
她转身,向着皇城的方向,步伐沉稳地走去,心中却已开始盘算,下次若有机会,或许该换个方式,再见见那个有趣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