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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州一别,已是深秋尽头。旷野上的枯草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死寂的光。

契丹大军如同退潮的黑色铁流,挟带着从河北腹地搜刮来的金帛、粮秣、工匠以及哭嚎不绝的丁口,缓缓向北而去。

那面曾给予石素月无尽压迫与“希望”的金色狼头大纛,在朔风中翻卷,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尽头。

送行的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石素月身着素色宫装,外罩一件御寒的狐裘,立在临时搭建的简易高台之上,目送那庞大的军队远去。风刮过脸颊,刀割般地疼。

她没有说话,身后随行的王虎、杜重威等将领也一片沉默,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耶律德光临行前,特意拨马回转,来到台前。他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龙驹上,居高临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餍足与玩味的笑容。

“公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你所借的三百五十万两白银,朕会专门派使节,携带朕的手诏与国书,前往汴梁交付于你。届时,还望公主妥善接收,勿负朕望。”

他特意强调了“三百五十万两”和“妥善接收”,眼神意味深长地在石素月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石素月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孙臣谨记,谢祖父陛下隆恩。必当……妥善处置,不负所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的,恭敬之下,是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的冰冷与沉重。

耶律德光似乎满意了,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刚刚经历战火与掠夺的城池轮廓,以及城下那些甲胄残破、神色复杂的晋军将士,哈哈一笑,拨转马头,汇入北归的洪流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是琐碎而压抑的善后。整编降卒,安置流民,能安置的已是少数,清点残存物资,重新委派官吏……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每一件事都透着无力与匮乏。

石素月几乎不眠不休,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处理着一切,脸色一日比一日差,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沉寂,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虎麾下的殿前司损失了近千人,补充进来的战马尚需时日磨合。这支她赖以生存的核心武力,也显出了疲态与伤痕。

终于,在一个天色阴沉、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第一场雪的早晨,石素月下令班师回朝。

留下部分兵马和官员继续处理河北残局,她带着王虎的殿前司残部,以及长长的、装载着有限战利品和沉重心事的车队,踏上了返回汴梁的路。

路途漫漫,北风愈紧。等看到汴梁那高大巍峨的城墙轮廓时,天地间已是一片肃杀的冬意。

护城河的水面结着薄冰,城头的旌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僵硬地飘动。

出乎石素月意料的是,城外并非冷清。以桑维翰为首,李崧、赵莹、和凝四位留守重臣皆身着朝服,率领着黑压压一片汴梁文武官员,已在寒风中等候多时。

仪仗虽然不算极其盛大,但在战后凋敝的背景下,已算得上隆重。

车队缓缓停下。石素月从御辇中步出,狐裘裹着单薄的身躯,脸上是长途跋涉与心力交瘁留下的明显痕迹,但腰背挺得笔直。

“臣等恭迎监国公主殿下凯旋!”桑维翰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穿透寒风,“贺殿下平定安逆,河北重光!殿下辛苦了!”

身后群臣齐声附和,声浪在空旷的城外显得有些虚幻。

石素月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桑维翰看起来更加清瘦,但眼神依旧沉稳锐利;李崧面带符合其身份的恭敬笑容;赵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筹算之色;和凝则是一脸肃然。

她微微颔首:“诸卿留守京师,稳定后方,功不可没。都平身吧。”

桑维翰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喜色”,上前一步,声音略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前的几位重臣听清:“殿下,此乃双喜临门之大吉啊!就在殿下班师途中,南面捷报亦传至京师!”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和凝。和凝立刻捧出一份加盖了火漆的奏折抄件,躬身呈上。

桑维翰朗声道:“南面行营都部署、西京留守高行周奏:今月十三日,部领大军至襄州城下,叛贼军心涣散,相次出降者,计二千余人。其降兵马军,臣已遵朝廷先前预案,暂以‘彰圣’为号;步军以‘归顺’为号,妥为安置,听候朝廷进一步训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语气加重:“而那首逆安从进,穷途末路,于渡河逃窜之时,舟覆落水……已然溺毙!尸身寻获,验明正身无误!此实乃天佑大晋,奸宄授首,南北叛乱,至此俱平!”

“恭贺殿下!天佑大晋!”群臣再次齐声祝贺,不少人脸上露出由衷的轻松与喜色。困扰朝廷数月、几乎动摇国本的两大藩镇叛乱,竟然在短短时间内相继敉平,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

石素月接过了那份奏折抄件,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白纸黑字,印信俱全,叙述清晰。高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胜利者的志得意满。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将奏折递还给和凝,淡淡道:“高令公辛苦了。南线将士有功,朝廷当叙功行赏。安逆既死,其尸身……妥善处置,首级传示南方各州,以安人心。”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以至于让周围热烈的气氛都凝滞了一瞬。桑维翰眼中探究之色一闪而过,李崧的笑容略微僵硬,赵莹与和凝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殿下远途劳顿,还请先入城歇息。”桑维翰适时地打破微妙的气氛。

石素月却摇了摇头,转向一直侍立在她侧后方、如同铁铸般的王虎,声音清晰地下令:“王虎。”

“末将在!”

“即刻率你部殿前司将士,接管汴梁所有城门、皇城各门、宫禁守卫之职。原守军一律换防,集中待命,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凡有违抗、拖延者,以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不仅群臣愕然,连桑维翰等四人也微微色变。公主刚刚凯旋,入城第一件事,不是接受朝贺,不是论功休息,而是……立刻武力接管整个京师的防务?

这其中的警惕与不信任,几乎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王虎却没有任何迟疑,抱拳轰然应诺:“末将遵命!” 随即转身,对身后虽显疲惫却依旧肃整的殿前司将士喝道:“第一指挥使,接管南薰门!第二指挥使,接管万胜门!第三指挥使,随我直入皇城!动作要快!”

马蹄声与甲胄铿锵声顿时打破城外的寂静,黑色洪流般的殿前司精锐,迅速而又高效地分流向汴梁各门,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将方才那点“凯旋”的喜庆冲刷得干干净净。

桑维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上前低声道:“殿下,此举是否……”

“桑相公,”石素月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正在动作的殿前司,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能闻,“捷报固然可喜,然人心鬼蜮,不可不防。汴梁,乃根本之地,不容有失。尤其是……现在。”

她没有说“尤其是”什么现在,但桑维翰瞬间了然——尤其是她刚刚经历与契丹的屈辱交易,内部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的“现在”。

桑维翰默然,不再劝阻。公主的警惕,或许是对的。这胜利的果实,品尝起来,恐怕比战场上的血还要苦涩危险。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殿前司的威名与公主的严令,加上王虎雷厉风行的作风,原守城官兵虽有不忿与疑惑,却无人敢在此时挑衅。

不到一个时辰,汴梁城头与皇城各处要害,已然换上了殿前司的旗帜与岗哨。

直到此时,石素月才微微松了口气,那股强撑着的劲道似乎泄去了一丝,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不再看神色各异的群臣,对石雪、石绿宛示意:“回宫。”

御辇再次启动,穿过已然被完全控制的城门,驶入汴梁街巷。

街道两旁有百姓远远观望,指指点点,神情复杂,好奇、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恐惧。

石素月放下帘幕,隔绝了那些目光。

车驾径直驶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她日常处理政务的宫殿前。

殿内早已燃起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但与离宫时的陈设并无二致,唯有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寂之气。

石素月步入殿中,脱下狐裘,露出里面单薄的宫装。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宫苑中萧瑟的冬景。

石雪与石绿宛悄无声息地侍立一旁,等待吩咐。她们能感觉到,公主虽然回到了这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宫殿,但心情远比离开时更加沉重,周身萦绕着一股近乎实质的低压。

良久,石素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醒:“南线的捷报……安从进溺死……你们怎么看?”

石雪沉吟道:“高令公乃沙陀宿将,用兵稳重,既已兵临襄州,叛军溃散在情理之中。安从进穷途末路,仓皇渡河,失足落水……也说得通。”

石绿宛却谨慎道:“只是……太过巧合。殿下刚定河北,南线亦平,且是‘溺毙’这等难验详细的方式……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没敢说“死不见尸终觉不安”,但意思已然明了。

石素月没有评价,只是道:“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高行周……他肯出兵,是好事。但安从进究竟是死于水,还是死于别的什么……让石五去查。不必声张,尤其注意襄州、均州附近,有无异常人马调动,或……有无身份不明的尸首被发现。”

“是。”石雪应下。

石素月转过身,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御案上。那里曾经堆满了让她焦头烂额的奏章,如今暂时清静,却仿佛预示着更复杂的暗流即将涌动。

“河北的疮痍,南线的‘捷报’,契丹的使节与债务,朝廷内部的观望与算计……”她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一团乱麻,“还有……父皇那边,这些日子,可还安分?”

石雪低声道:“石五定期密报,一切如常,并无异动。只是……皇后似乎忧虑成疾,时有呓语。太医看过了,说是心疾,需静养。”

“心疾……”石素月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冰封,“让太医好生照料。所需药物,从内库支取,不必吝啬。但……南宫内外,尤其是与外界接触的一切渠道,必须加倍紧盯。尤其是,若有任何人试图以探病、送药等名义接近……”

她没有说完,但石雪已然明白:“臣会提醒石五。”

石素月终于走到御案后坐下。椅背坚硬冰冷,但她似乎需要这份支撑。

“先解决眼前吧。”她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明日……召集政事堂、枢密院、三司主要官员,详细议定河北、南线善后,以及……那三百五十万两的接收与使用章程。还有,对有功将士的封赏,必须尽快明发,不能寒了军心。”

“是。”石绿宛立刻准备记录。

“另外,”石素月睁开眼,目光幽深,“给河东刘知远去一道抚慰诏书。言辞要客气,感谢他‘镇守北疆、未有异动’,顺便……问问他,对潞州皇甫遇的任命,可有什么‘高见’?”

这是一步试探,也是一步敲打。刘知远不可能没有“高见”,但他的反应,将决定下一步的棋如何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冬日短暂的黄昏早已过去,无星无月,只有宫灯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将这座刚刚迎来“胜利”主人归来的宫殿,映照得愈发孤清而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