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城西南二十里,杜重威的大营扎在一条已然干涸的河滩旁。时近黄昏,秋日的太阳早早失却暖意,将苍白的光斜斜投在连绵的营帐和矗立的旌旗上,也给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宗城以及城外黑压压的叛军营垒,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轮廓。
杜重威一身光亮的明光铠,外罩紫袍,站在营中临时垒起的土台上,脸色比天色更阴沉。他望着远处叛军营中飘扬的“安”字大旗和“成德”军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整整三日了,他麾下这两万义武军轮番出营挑战,鼓噪震天,箭矢如雨般射向叛军阵前,换来的却是对面沉默如山的坚守和一轮轮精准狠辣的弩箭还击。
叛军的营寨扎得极为刁钻,背靠宗城西面一处缓坡,左右依托残破的村落垣墙,前方又掘了浅浅的壕沟,虽不深,却足以迟滞骑兵冲锋。更令人头疼的是安重荣布在阵前的强弩。
成德军富庶,甲械精良,那些弩手藏身于楯车、土垒之后,专挑冲近的义武军将士及旗手射击。三日下来,杜重威折损了不下三百人,其中不乏骁勇的低级军校,而叛军营垒,岿然不动。
“妈的,安重荣属王八壳子的么!”杜重威低声咒骂,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原本打着好算盘,契丹大军压境,石素月亲往借兵,河北局势眼看就要逆转。
他火急火燎地带兵出来“救援”被围的宗城,就是想抢在契丹和朝廷官军主力与安重荣决战之前,先啃下一块功劳,至少表明立场,日后论功行赏也好说话。
可安重荣根本不按他的剧本走。这厮不急着攻城,反而分兵牢牢看住宗城,主力则严阵以待,专门对付他杜重威。打又打不动,耗着?粮草倒是还能支撑些时日,可杜重威心里门清,自己这两万兵,是来投机抢功的,不是来打硬仗拼消耗的。
每多死一个人,都是他本钱的折损。更何况,谁知道契丹人和那位监国公主的大军何时压过来?到时自己这点人马陷在此处,功劳没捞到,反而成了笑话。
“退兵。”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反正样子已经做足了,力也出了,兵也死了,对上对下都有交代。宗城未破非战之罪,实在是安重荣兵力雄厚,固守不出。
不如先退保定州,观望大局,若契丹与安重荣决战,再伺机而动不迟。
他转身,正要下令召集诸将商议退军事宜,却见部将、衙内都指挥使王重胤大步走来。
王重胤约莫三十五六岁,面皮黝黑,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甲胄上沾着尘土和几点暗红的血渍,显然是刚从前面巡营回来。
“节帅。”王重胤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有力。
“重胤啊,来得正好。”杜重威挤出一丝笑容,指着远处叛军营垒,“安重荣坚壁不出,弩矢厉害,我军连攻数日,伤亡不小,却难撼其分毫。本帅思忖,与其在此徒耗兵力,不如暂退……”
“节帅,万万不可!”王重胤未等杜重威说完,便急声打断,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决,“兵家之道,有进无退!我军大张旗鼓而来,名为救援宗城,实为讨逆建功。若未见大敌便先退却,不仅寒了将士之心,更让天下人耻笑!朝廷、监国殿下、乃至契丹皇帝,会如何看待节帅?届时,恐非但无功,反惹猜疑!”
杜重威眉头紧锁,王重胤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退兵容易,但政治上的负面影响难以估量。他哼了一声:“不退?难不成让儿郎们继续往安重荣的弩箭上撞?你也见了,他那营垒,硬得很!”
王重胤目光灼灼,再次指向叛军阵势:“节帅,敌营虽固,却非无懈可击。末将连日观察,安重荣将镇州带来的精锐牙兵,大多集中在中军大营附近,旌旗最盛,防卫最严。其左右两翼,看似厚实,实则多是由裹挟的州县兵、以及败退下来的吐谷浑残部充数,战意不坚,阵列也略显松散。”
他顿了顿,见杜重威凝神倾听,继续道:“安重荣自恃兵力雄厚,又欺我军不敢近战,故将强弩前置,专擅远射挫我锐气。其阵势,外硬内紧,左右虚而中枢实。此乃骄兵之计,亦是取败之道!”
“哦?”杜重威来了些兴趣,“你有何策?”
王重胤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末将请节帅分兵!以精锐步卒,多张旗帜,大造声势,猛攻叛军左翼。同时,另遣一军,绕袭其右翼,故作迂回夹击之态。安重荣见两翼受攻,必从中军调兵救援,或至少心神为之所牵。届时……”
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末将愿亲率节帅麾下最骁锐的突骑五百,偃旗息鼓,自侧翼洼地悄然贴近。待两翼战起,敌军注意力分散,弩阵调度不灵之际,末将便率铁骑直突其中军本阵!安重荣的中军牙兵虽悍,仓促遇袭,阵脚必乱!只要冲乱其中军旗鼓,左右两翼之敌闻讯,定然气沮,我军再全力压上,必可大破之!”
杜重威听着,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王重胤的计划大胆而冒险,核心在于那致命一击的时机和穿透力。成功了,便是奇功一件,不仅能解宗城之围,更能狠狠打击安重荣的士气,为自己捞足资本。
失败了……那五百精骑和自己的名声,恐怕都要折进去。
他盯着王重胤:“你有几成把握?‘定塞’突骑乃本帅心血,折损不得。”
王重胤抬起头,脸上毫无惧色:“战场上从无十成把握。然末将观敌军气焰虽盛,却久顿于坚城之下,士卒必有疲态。我军新至,求战心切。以正合,以奇胜,此正当其时!末将只需节帅允我临机决断之权,五百骑纵不能斩将夺旗,亦必搅得他中军地覆天翻,为大军创造胜机!至于折损……为将者马革裹尸,份所应当。若能破此大敌,末将并五百儿郎,虽死犹荣!”
杜重威心中天人交战。王重胤是他麾下难得的敢战之将,并非一味阿谀之辈,其言确有见地。
更重要的是,王重胤点出了退兵的潜在政治风险,而进击,虽有风险,却存在巨大的收益可能。在这乱世,有时候,冒险一搏才是晋身之阶。
良久,杜重威猛地一拍土台边缘:“好!就依你之计!本帅便搏这一把!”
他眼中露出狠色:“传令!左军指挥使率步卒八千,多备鼓角旌旗,半个时辰后,给本帅猛攻叛军左翼,声势越大越好!右军指挥使率五千步骑混合,自西南林间小道迂回,袭击叛军右翼后队,以扰敌为主,伺机纵火!王重胤!”
“末将在!”
“本帅与你五百突骑,再拨两百精悍跳荡轻随行,为你扫清临近障碍。你看准时机,自行决断突击!本帅自领中军压阵,一旦见你得手,便全军压上!”
“得令!”王重胤重重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义武军大营中,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有力,与之前挑衅时的鼓噪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叛军营中,了望的士卒立刻警觉起来。中军大帐内,一身裘袍、面色阴鸷的安重荣得到禀报,冷笑道:“杜重威这厮,还不死心?传令弩手,给某狠狠射!看他有多少人命来填!”
然而,这一次义武军的进攻方式变了。左翼方向,无数旌旗挥舞,鼓声震天,黑压压的步卒队列如山般压来,虽然行进速度不快,但那股决死向前的势头,让防守左翼的叛军州县兵不由得紧张起来,箭矢如飞蝗般射出,却未能立刻阻止对方稳步推进。
紧接着,右翼后方传来骚动和喊杀声,隐约有火光燃起。安重荣接到急报,有敌军迂回袭击右翼辎重。“分兵去右翼后队支援!稳住阵脚!”安重荣下令,中军一部分预备队开始向右翼调动。
战场喧嚣达到顶点,弩手们的注意力被左右两翼激烈的攻防所吸引,箭矢的覆盖不再像之前那样集中而致命。
就在这混乱渐起的时刻,叛军中军大营东南侧,一片生长着低矮灌木和芦苇的干涸洼地边缘,五百余骑人马如同暗夜中浮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
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唯有骑士眼中凛冽的寒光和手中长槊、马刀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王重胤换乘了一匹格外雄健的黑色战马,他检查了一下鞍侧弓矢和腰间横刀,深吸一口夹杂着硝烟与血腥的冰冷空气,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约三百步外,那杆最为高大、旌幡招展的“安”字帅旗。
他能看到帅旗周围人影幢幢,甲胄鲜明,那便是安重荣的中军核心。
时机到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紧握的马槊,槊尖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然后,重重向前一挥!
“随我破阵!”
“杀!!!”
压抑已久的怒吼猛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五百骑精锐不再掩饰,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一柄烧红的铁凿,从洼地边缘一跃而出,毫无花哨地直插叛军中军侧翼!
马蹄声如密集的擂鼓,震得大地微颤。这突如其来的、目标明确的骑兵突击,让叛军中军外围的士卒愣了一瞬。他们大部分注意力还在左右两翼,哪想到会有一支骑兵如鬼魅般出现在如此近的距离,直扑核心!
“敌骑!护住中军!”凄厉的警报响起。
仓促组织起来的盾牌和长枪,在王重胤率领的、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的重装骑兵面前,显得脆弱而凌乱。铁骑如楔,狠狠砸入阵线!刹那间,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兵刃撞击声、垂死惨嚎声响成一片。
王重胤一马当先,马槊左挑右刺,所过之处,血光迸现。他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扩大着撕开的缺口,拼命向那杆帅旗突进。
中军大帐前的安重荣,终于被这近在咫尺的杀声惊动。他冲出帐外,只见一支彪悍的骑兵已冲破数道阻拦,距离自己不足百步!为首那将,凶悍绝伦,直冲自己而来!
“拦住他们!”安重荣又惊又怒,厉声大喝,自己却在亲兵簇拥下向后退去。
帅旗的移动,成了压垮叛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中军遇袭,帅旗后退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战场。
正在苦战抵挡义武军正面猛攻的左翼州县兵首先动摇,他们本就不愿死战,见中军危急,顿时斗志全无,开始溃退。右翼受到袭扰的部队见状,也军心涣散。
杜重威在土台上看得真切,眼见叛军中军旗帜移动、阵脚大乱,知道王重胤奇袭奏效,心中狂喜,拔剑高呼:“安重荣败了!全军进攻!有取安重荣首级者,赏万金,封刺史!”
蓄势已久的义武军中军主力,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全线压上。原本僵持的战场,天平骤然倾斜。
王重胤仍在奋力向前冲杀,距离那杆后退的“安”字帅旗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到被亲兵重重护卫的安重荣那惊惶的侧脸。但周围抵抗也愈发激烈,安重荣的牙兵确实悍勇,不顾伤亡地扑上来堵截。
鲜血浸透了战袍,手臂因持续挥砍而酸麻,身边的骑兵不断有人落马。王重胤知道,突袭的锐气正在消散,想要在此阵斩安重荣,已极为困难。
但他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叛军整个战阵,因为他这舍命一凿,已然动摇、混乱,并在义武军全线的猛攻下,开始不可逆转地崩溃。
暮色四合,宗城西南的原野上,一场溃退开始了。成德叛军丢盔弃甲,向北方镇州方向仓皇逃窜,将宗城彻底抛在身后。杜重威挥军掩杀,斩获颇丰。
王重胤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从乱军中杀出,与主力会合。他浑身浴血,甲胄破损多处,坐骑也受了伤,但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依旧亮得骇人。
杜重威亲自迎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好!重胤!此战你为首功!本帅定为你向朝廷,向监国公主殿下,请功!”
王重胤喘息着,抱拳道:“全赖节帅决断,将士用命。”他望向北方溃逃的烟尘,低声道:“只是可惜,未能留下安重荣。”
杜重威志得意满地看着战场上收缴的旗帜、辎重和垂头丧气的俘虏,浑不在意:“经此一败,安重荣元气大伤,只能回镇州苟延残喘而已。待契丹天兵与殿下大军一到,覆灭只在顷刻。今夜,我等便光复宗城,大犒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