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滚了几圈,朱月澜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抓住容嬷嬷的手,急问:
“我听宋新说,那个登徒子带着船队北上了,是真的吗?”
容嬷嬷揉了揉太阳穴,一脸茫然:“登徒子?哪个登徒子?”
“哎呀!就是上次咱们去河边纳凉,踩到狗屎的那个!”
朱月澜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容嬷嬷竟不知此人,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愚钝。
容嬷嬷这才恍然:“哦!您说的是锦衣卫的朱大人?是有这事,不过奴婢听说,他是奉万岁爷的旨意,押送晋王回太原守陵,并非避暑出游。”
“我不管!我就当他是在避暑!”朱月澜耍赖般地跺脚,“死登徒子!臭登徒子!逃去凉快地儿居然不带上本宫!枉本宫还次次给他塞那么多点心!太不够意思了!”
容嬷嬷见状,忍不住提醒:“公主殿下,注意仪态……要是让礼仪教习撞见,又得罚站两个时辰。”
“啊——我都快热化了还讲什么仪态!死朱由校!等你回来,本宫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
“阿嚏!”
朱由校刚躺下,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哈啾——”
紧接着又是两声“哈啾!哈啾!”,干脆利落,直接把困意轰成了碎片。
他皱了皱眉,披衣起身,推门而出,踏上甲板。四野漆黑如墨,唯有船头一支火把还在风雨边缘倔强燃烧,劈开一道昏黄的光路。
抬头望去,原本清亮的月色不知何时已被厚重乌云吞没,天幕沉沉,仿佛酝酿着什么。
“要变天了。”他喃喃。
话音未落,宋青举着火把匆匆赶来,一眼看见站在雨前的朱由校,脚步微顿,随即躬身行礼:“大人,暴雨将至,前方航道不明,宝船暂不能行。”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转眼间,天地倒悬,暴雨如注,顷刻间将整片江面砸得沸腾起来。
江南的雨,从来不说道理。文人笔下的“烟雨朦胧”?那是写诗用的。真正的江南暴雨,是老天爷掀了盆,管你有没有伞。
火把“嗤”地一声熄灭,宋青手中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棍。两人立于甲板,瞬间成了睁眼瞎。
他苦笑:“我上一秒还说要下雨……下一秒就成这副模样。”
“无妨。”朱由校站着没动,雨水顺着发梢淌下,浸透衣领,“淋点雨,正好洗洗晦气。”
他望着雨幕深处,眼前虽是一片混沌,心中却清晰得可怕——那暗夜里蛰伏的杀机,早已蠢蠢欲动。
房门大敞,屋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挣扎,仿佛随时会咽气。他却不肯退。
这一场雨,他等得久了。
一个亲手踏入泥沼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被淋湿。
朱由校不走,宋青也只能陪着站桩。
两个大男人杵在暴雨中央,任雨点砸得甲板噼啪炸响,像极了两根不开窍的木头!
可就在这喧嚣雨声中,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聊家常:
“雨太大,火器废了。接下来,免不了一场刀刀见血的厮杀。”他顿了顿,淡淡道,“通知水师,准备白刃战。”
语气温和,听在宋青耳中却如惊雷炸裂——那平静之下,分明是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预兆。
刹那间,巡弋的福船上杀声骤起,如同这暴雨一般,毫无预兆,撕裂夜空。
若此时有人点燃灯笼照向水面,便会发现——那原本碧如绸带的运河水,已悄然染上一抹暗红。
朱由校耳朵微动,听着那喊杀声由远及近,忽而一笑:“宋千户,这种天气,你们水师也能跳帮作战?”
黑暗中,宋青咧嘴一笑,满脸傲气:“我们水师的人,水里游的比泥鳅还滑。锦衣卫那些南人,水性是不错,可跟咱们这些靠浪吃饭的汉子比?差得远!这头功,咱们当仁不让!”
“未必。”
朱由校轻飘飘丢出两个字,语气不动如山。
谁强谁弱,不是嘴上说的。等见了血,自然分晓。
这场截杀,看似突兀,细想却顺理成章。
晋藩经营两代,岂会没有死士死忠?留后手,再正常不过。
在京师,他们攻不破诏狱铁壁;可如今出了城,押送途中,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必拼死一搏——救不出朱济熺,也要让朝廷流血!
其实这些人,来得比他预想的晚了。
他原以为,一入大江就会动手。
结果从京师一路到扬州,风平浪静,一度让他怀疑:莫非他们已经弃子认输?
现在明白了——他们在等这场雨。
借天势,掩杀机,趁乱夺人。
很好。
朱由校缓缓抬起手,任雨水从指尖滑落。
问题不大。
船上百余名水师精锐,水上称王,下船也绝非善茬。朱由校麾下一千多锦衣校尉个个是狠角色,刀口舔血的主儿,谁敢轻捋虎须?
晋王就算藏了底牌,又能翻出什么浪来?面对这等铁血阵容,怕是连影子都不敢露。
喊杀声起得突兀,消得更快。朱由校和宋青才说了几句话,江面便重归死寂。
“报!侧翼福船遭不明敌人袭击,来敌已被我军尽数歼灭!”
听完禀报,朱由校面无波澜,倒是宋青站在雨幕中仰头大笑,笑声如雷,震得雨珠都在颤抖。
没人问敌人数目,也没人提己方伤亡。
心知肚明——这只是试探,一场又一场不会停歇的前哨战。在朱由校与朱济熺真正握手言和之前,这种小打小闹只会接踵而至。
权谋棋局之下,人命不过数字,轻如尘埃。
一时间,朱由校只觉得索然无味。
在京师时,他为救几个无关紧要的蝼蚁,坑了李景隆,耍了纪纲;如今为了完成君命,又要亲手碾碎另一批无名之辈。
救世?屠夫?他自己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