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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可那张老脸已经笑得皱纹挤成了一团。

贾玷没再多说,跟着夏守忠跨进了御书房。

屋里头此时空荡荡的,像是专为他清了场子。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元康帝见贾玷到了,从座上站起身来,朗声道:“哎呀!贾爱卿!你今儿来得可不早啊!”

贾玷却丝毫不含糊,径直跪下请安,口中恭恭敬敬地称:“吾皇 ** ** 万 ** 。”

元康帝看着眼前这个进退有度的年轻人,脸上笑得更显开怀,那双眼睛里却冷得透不出半分暖意。

他心里头暗自琢磨:这人,到底是真心恭敬,还是装出来的忠臣?

“哎哟,爱卿不必多礼!”

元康帝摆了摆手,“这大过年的,咱们君臣之间……”

贾玷听见那句“何必拘泥虚礼”

时,正立在御书房的龙纹砖上。

他垂下眼帘,语调平稳却不算软:“陛下圣明。

只是,有些规矩,总得守。”

元康帝笑得爽朗,连说了两声有理,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来回撞了几遭。

可还没等尾音彻底消散,那张脸就沉了下来,像突然刮过一场看不见的北风。

“爱卿啊,”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舌尖在齿间摩挲了一下,“原本今日不该跟你提这些。

可这东西搁在朕心里头,像块生了锈的铁。”

他眉头拧出两道深沟,嗓音也染上几分怅然:“这个年,朕简直没心思过。”

贾玷站在原地,胸膛里没起什么波澜。

从他跨进门槛那刻起,就已经预料到对方要问什么——无非是那支消失的锦衣卫,还有那个叫白启的男人。

果然。

“跟朕透个底。”

元康帝的目光像刀刃一样刮过贾玷的脸,“白启的下落,还有锦衣卫的虎符,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准信?”

说话时,那双眼在贾玷面上来回扫视,冷得发硬。

贾玷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姿态说不上紧绷也算不得松弛,介于闲适与臣服之间,像一株立在风里的老树。

“回陛下,微臣确实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可是……”

元康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眼眶眯得更窄。

贾玷知道那语气里压着什么。

他费了好大劲,才没让额角渗出半滴汗。

好在,脸上那副神色和肢体上的僵硬都做得足够逼真。

他故意让舌头打结,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可是,微臣查到了……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元康帝的嗓音拔高了半阶,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贾玷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让嘴角绷紧了一瞬,又松开来,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用膝盖磕了地面上的砖缝。

“扑通”

一声,人已经跪得端端正正,额头很快贴在冰凉的砖石上。

“微臣查到了……义忠亲王,好像还活着。”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墙角的影子听了去:“还有燕国公,也没死。

他不单活在世上,还绕过国境,跑出关外去和倭寇搅在了一处。”

说完这些话,贾玷便把额头牢牢压在砖面上,不再动弹。

元康帝那张脸上,看不出是怒还是喜。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殿里的烛火仿佛都晃了几晃,才有人开口。

“你为何不早些说。”

贾玷伏在地上,肩胛骨微微抖动着,喉头像是被风沙堵住:“回禀陛下,微臣手里没有凭证。

这些都是臣的揣测。

臣不敢把揣测端到陛下面前,不敢让它扰了陛下的心神。”

元康帝注视着地上那道匍匐的轮廓。

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郁结,到底松动了几分。

无论面前这个人此刻是真心敬畏,还是装模作样,至少他此刻就跪在那里,恭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家犬。

这念头让元康帝的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

“行了,起来吧。”

贾玷这才慢慢地、颤颤地抬起眼皮,朝上方快速扫了一眼。

那一眼恰好被元康帝捕捉到。

他心里的那点疙瘩算是彻底抹平了。

“得了得了,贾爱卿,你这般顶真做什么?”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

“朕还能真把你给办了不成?”

贾玷叩首谢恩。

他试着起身,脚下故意踩住袍角,身子又晃了一晃。

夏守忠赶上前来,伸手虚扶了一把。

“国公爷,您可留神!”

贾玷冲着夏守忠咧了咧嘴。

“哎,好,有劳夏秉笔!”

夏守忠瞧他站稳了,这才把手抽回去。

“国公爷太见外了!”

元康帝斜过眼,扫了夏守忠一下。

随即他对贾玷开了口。

“行了,赐座。”

“你到那边坐下,咱们再细细说说你那番推测。”

贾玷应了一声。

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即那层慌乱便像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平素的沉稳。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落座。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逃过元康帝和夏守忠的眼睛。

元康帝心里对贾玷的忠诚,又信了几分。

唯独夏守忠,心底却悄悄浮起一丝疑虑。

照理说,贾玷这种人,骨子里是带着棱角的。

这种人,又怎会甘愿把自己的脸面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就算对面坐的是天子,心里也该憋着一股不甘心才是。

更何况,贾玷是行伍出身。

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将军。

又不是那些一辈子缩在朝堂上的文臣。

他真能怕元康帝这点威吓?

反正他夏守忠是不信的。

只是元康帝身在其中,迷了眼。

他确实被这场戏取悦到了。

“你说,燕国公那个逆贼,钻到倭寇窝里去了?”

贾玷点了点头。

“是,陛下,此事臣手里虽无实证。”

“但*不离十了。”

元康帝也点了下头。

“朕心里有数了。”

“那义忠亲王呢?”

“是不是也叫那逆贼一并带进了倭寇窝里?”

贾玷这回摇了头。

“这桩事还没有眉目。”

“不过,按常理推断,应该是这样。”

“毕竟义忠亲王这张牌,分量太重。”

“臣琢磨着,他不至于舍得扔在手里不用。”

“要知道,按时日推算。”

“他们乘船出海那会儿,太上皇,还硬朗着呢!”

元康帝听完,也觉得这话在理。

换作是他,他也绝不会把义忠亲王这样一张暗牌弃之不用。

太上皇虽然年迈。

可手里的权柄,还留着不少。

“朕觉得爱卿说得不差。”

“是这个理!”

“这么说来,那义忠亲王,也算是个逆臣了。”

贾玷心底冷笑,脸上却一丝痕迹都不露。

“陛下圣明,正是这个道理!”

# 朱红宫墙下,盛明兰的指尖触到铜手炉外壳时,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她还没开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跨到她面前,手掌直接覆在她握着暖炉的手背上。

“手这样凉,怎么不上车等着?”

她抬眼,对上那人蹙紧的眉头。

他不等她回答,已经把暖炉从她指间抽走,转身递给身后的丫头:“回去换个炭。”

丹橘接过去时,暖炉的铜壳已经凉透了。

“真不冷。”

盛明兰想说这句话,但贾玷已经伸手把她披风上的风帽往前拉了拉,帽檐的灰鼠毛边遮住了她半张脸。

就在这时,宫门侧角传来一阵响动。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两个丫头搀着走出来,眼睛周围泛着红,像是刚哭过。

盛明兰认出那是贾母,立刻往前迎了两步,自然而然地托住老人的左臂。

“老祖宗,见着德妃娘娘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没接她的话。

视线越过盛明兰的肩膀,望向宫墙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正月初一的天空压得低,连宫檐上的琉璃瓦都显得暗沉了些。

“你倒是来得早。”

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揉碎了的干枣皮。

盛明兰没再追问。

她感觉到老人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指骨透过秋衣的布料硌着她的手腕。

远处,几个太监抬着一顶青呢小轿匆匆走过,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有股檀香和炭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从宫里飘出来的。

“我命人备了轿子,先送老祖宗回府?”

盛明兰侧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贾母转过脸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只是一片从容的温和,像冬日里不起波澜的池水。

“不必了。”

贾母松开扶着她的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她说完,径自朝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王熙凤跟在后面,回头冲盛明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抱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盛明兰站在原地,目送那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帘子后面。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明兰!”

她回身,一团红影已经撞进她怀里。

来人穿着石榴红的锦袄,发髻上簪着一对金镶玉的梅花簪,正是顾廷烨家的小姑子顾七。

“吓死我了!”

顾七搂着她的胳膊,大口喘着气,“我方才听说宫里出了事,还以为你……”

“能出什么事?”

盛明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是陪老祖宗进来拜个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顾七这才松了口气,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听说锦衣卫今早抓了人,是——”

“回去说。”

盛明兰按住她的手腕,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几个小太监正在不远处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更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车窗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朝这边张望。

顾七会意,闭了嘴,只挽着她的胳膊往自家马车走。

掀开车帘时,一股桂圆茶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盛明兰坐定,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手炉,塞进顾七冰冷的掌心里。

“你手比我还凉。”

“我这不是急的嘛!”

顾七把手炉抱在胸前,又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事儿跟义忠亲王有关。”

盛明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盯着水面漂浮的桂圆肉,看它们在茶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干瘪的果肉渐渐吸饱了水分,露出一截温润的轮廓。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