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这番话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什么《陋室铭》，什么“惟吾德馨”，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拍马屁，虽然他确实在拍，但拍得太明显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领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了还是被气笑了：“行了，别贫了。坐吧。”
向前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在领导面前，他从来都是这个坐姿，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时的向前感觉这朴素的办公室里的温度比走廊高了不少，明明开着中央空调，但他后背的衬衫却还是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这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在西疆当连长的时候，对面几百号人压过来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领导靠在椅背上，锐利的目光在向前脸上停顿了一会儿：“你下午去了哪些地方？”
“呃...去了秦参谋长那里，谢主任那里，郑书记那里，还有常部长那里。”向前如实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去干什么了？”
“嗯...汇报工作。”向前顿了一下：“关于演习方案的事，全域作战部队的任务偏少，我们想争取更多。”
领导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杯沿的瓷釉已经磨掉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黑色的胎体，向前看着那个搪瓷茶杯，忽然觉得自己办公室那套紫砂壶确实有点高调了，领导都用搪瓷缸子，他用什么紫砂壶。
“争取到了吗？”领导放下茶杯。
“秦参谋长说让交材料，谢主任说回去好好准备，郑书记说他帮不上忙，常部长——”向前顿了一下：“常部长关心了我们的意见，还给了我俩两罐茶叶。”
领导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汇报工作，但没见过谁能把“我去领导办公室抢了两罐茶叶”这种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领导心中笑骂着眼前人：“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到这个程度？”
向前这个人就是这点让人又气又爱——他做的事，从来不会藏着掖着，连抢茶叶都能说得像是在汇报正常工作。
“茶叶呢？”
“在车上。”向前挠挠头如实交代了自己下午收获茶叶的存放地点：“不过进来的时候，在第一道岗的时候被查出来了，暂时存放在警卫那里了。”
“呵呵，你倒是老实。”
“在您面前，我不敢不老实。”向前这话说得诚恳，半点拍马屁的意思都没有。
领导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向前，你今天下午的行为，你知道叫什么吗？”
向前低着头，一脸悔过：“知道。”
“哼，我看是对你好过头了，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是不是你觉得jw太好说话了，你觉得自己行了？非要冒泡？”
“无组织，无纪律，你也是个军中高级干部了，开完会去jw各部门抢了一下午的茶叶！你要干什么？你觉得身上这身军装穿够了，想要转行卖茶叶？”
“好啊，我代表组织满足你的爱好，咱们军队也不是不讲理的，你一会回去打病退报告，上报jw我马上批，病因就填脑子有病！”
向前一听“病退报告”三个字，脑袋“嗡”的一下，虽然他知道这多半是领导的气话，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想象了自己脱下军装的场面，同时他是真怕领导让他写“因脑子有病申请提前病退”——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全域作战部队司令员的脸往哪搁？以后在全军高级干部会议上还怎么抬头见人？
“首长，我错了。”向前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弱了几分。
向前知道，这是领导有心敲打他，同时也是领导重视他的表现，但凡领导要是不重视你，你都不可能有这种被单独谈话的机会。
向前将姿态放得极低，他暗自感慨，就算当年身为列兵面对时任第二军区司令员的钱佑康，也从未像如今这般小心翼翼。
领导的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错哪儿了？”
向前低着头，掰着手指头数：“不该去秦参谋长那儿抢茶叶，不该去谢主任那儿抢茶叶，不该去郑书记那儿抢茶叶，不该去常部长那儿抢茶叶，不该...”
领导脸色一黑：“你跟我搁这水字数呢？”
向前闻言绷直身体，久违的做了一回标准的立正姿势：“报告首长！我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不该在会后打扰领导们的正常计划安排，我也不该在有不同意见时不走上报流程，我也不该顺领导们的茶叶。”
领导瞥了向前一眼：“哼，你知道就好，茶叶的事暂且不提，今天最让我气愤的是你请战的方式方法。”
“有事打报告这种最基础的东西还要我教你吗？我们东大人民解放军之所以能够在外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不断突破，战无不胜，靠的就是严格的纪律性，和人民群众对我们军队的信任与爱戴。”
“你大小也是将军，还是中将，好了，你回去给我手写三万字检讨交到办公厅，态度要诚恳，要深刻意识到自己今天所犯的错误。”
“首长！三万字啊？”向前一愣，检讨这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自打他提干后步步青云，净他罚别人写检讨了，他都多少年不写这玩意了。
领导嘴角上扬和蔼一笑：“怎么了？觉得少了？那就五万！这周末交不上来我亲自去你们机关抓你。”
向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说多了是狡辩，说少了是态度不端正。
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闭嘴，低头，听着，他可以想象，自己但凡再多说一个字，五万字立马再翻一翻。
领导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敲在向前的心上。
“你今年多大了？”领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