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一脸狐疑地扭过头去,恰好看到一条通体黄褐色的小蛇从身后的草间缓缓游过。
那小蛇嘴里叼着一只蜥蜴,也许它正打算在这里享受自己捉到的早餐,却被忽然回头的莱恩吓了一跳,当下吐出猎物弓起身子,冲着他嘶嘶地吐着蛇信。
“是蛇啊。”
莱恩自嘲般笑了笑,又重新将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钱袋上。
见这古怪的人类似乎没有要抢自己猎物的意思,小蛇连忙重新叼起被那只毒液麻痹的蜥蜴,向着巢穴游去。至于这个人类蹲在这里做什么,哪有回去吃饱喝足再下个下蛋来的重要。
钱袋里写下的内容并不长,但依靠这寥寥几句话的信息,结合之前哈因纳回忆过去时提到的那场委托,已经足够让莱恩明白,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军团依然不肯放过铁鬣犬。
那几句话只写了一件事:
赫塔共和国的右执政官德拉肯·赫斯提安打开了血晶,很可能掌握了某种来自“蛮夷之地”的技术。
原共和议会议长提比略·卡西安努斯于任期内突然死亡,继任者却是一位此前闻所未闻的议员——德西姆斯·卡西乌斯。
所有参与过“血晶计划”的工匠们都已被暗中处死,议员奥卢斯·维耶里的儿子则被铁鬣犬护送逃离。
“蛮夷之地…是个什么地方?”
莱恩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将树桩上的钱币重新收回钱袋。短短三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很大,铁鬣犬被杀的原因应该就是保护了本该死亡的奥卢斯·维耶里的儿子。
不过那个所谓的蛮夷之地倒是让他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技术,才让德拉肯这样的执政官,下令处死全部参与计划的工匠,这倒是十分耐人寻味。
“又是一个烫手山芋…”
莱恩苦笑着从怀里取出那张被妥善保管的白城调防图,想了想干脆一并塞进了钱袋。随后他像是担心丢失似的,又用手指使劲往下捅了捅,直到那张纸被埋在金币里再也看不到,这才满意地收紧系绳,塞进怀里拍了拍。
太阳不知不觉已经从云后露出了身体,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闻着令人心情都好上几分。
虽然不能跟着铁鬣犬一路混到浮空城那边,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自己不必跟他们做那些劳神费力的委托,更不用走那些弯弯绕绕的路线。
什么下界人,什么连续委托,什么秘密不秘密的——
哪有找到塞拉菲纳重要?
莱恩哼着一段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拎着碎裂得露出千叶一角的铁匣,转身朝西走去。
地图显示,那边很可能是一座叫“梅迪亚”的城市。根据赫塔那套简单粗暴的命名方式来看,多半是一座贸易与教育之城。
而且从哈因纳特地加粗的笔迹来看,这座梅迪亚城,很大概率不是“市”,而是“枢”。
“枢城啊…”
莱恩边走边东张西望,打量着路边的景色,时不时还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总觉得脸上易容的痕迹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那岂不是和栖霞一样大了吗…”
他咂咂嘴,肚子又好巧不巧的响了起来。
连着施展两次猛虎踏步,加上昨晚雨中的一路狂奔,和铁鬣犬那些人一块吃的那点干粮早已消耗殆尽。之前精神紧张还不觉得饿,现在暂时安全下来,反倒是被这叽里咕噜响个不停的肚子闹的哭笑不得。
“哎哟,饶了我吧。”
他抬手揉了揉肚子,脸上那副无奈的表情像极了哄婴儿的父母:“这荒郊野外的,我上哪给你搞东西去。”
“等进了城,我肯定先喂饱你!”
就这么一边安抚着腹中雷霆,一边东张西望地往前走着,莱恩终于离开了荒野,踏上了平整的大道。
当脚下的路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坚硬的时候,莱恩也在一处三岔路口看到了那个写着“梅迪亚”标识的路牌。
运气真不错,二选一居然还选对了。
他顿时精神一振,就连腹中的饥饿感都少了三分。既然找到了方向,也没必要再慢慢悠悠的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进城把该办的事办了,然后赶紧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猛虎踏步自然是用不得,不过在树桩上歇了那么久,又散步似的晃到现在,身体除了有点饿,倒也不觉得疲乏。
于是——
这条通往梅迪亚的大道上,许多赶车的,骑马的,驾着铁兽车的赫塔公民,都看到了这个一跑起来,速度堪比战马的家伙,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莱恩可不管那些擦身而过的人在想些什么,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进城!
如此奔跑了两刻钟后,莱恩渐渐放缓了脚步,倒不是因为累了,而是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再这么跑下去,怕是所有进城的人都会记住,军团有个跑起来和马一样快的疯子,一路冲向了梅迪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议会那些屠了铁鬣犬佣兵团的家伙真追到了这里,稍一打听就能猜到是自己。
毕竟自己从格拉努姆遗址逃走的时候,可没顾得上抹平痕迹。
虽然莱恩步伐慢了不少,但对于那些赫塔公民来说,速度还是快的扎眼。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十分可疑,毕竟一个拎着破损刀匣,又步伐匆匆的佣兵,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铁鬣犬的滴血獠牙徽记早就被他与面具一同抛弃,现在的他身上就连工匠协会的匠印都没有。而自己身上的武器,让他连装成流民都做不到。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莱恩的视线慢慢飘向了前面不远的行人身上。
准确的说,是他腰间挂着的匠印上。
兜兜转转,到头来居然又要靠偷东西混进去。
莱恩哑然失笑,仔细想想,自己这一路上的身份证明,吃喝开销,好像都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吧?
不对,至少自己在鹰哨的时候,还是靠劳动换取过报酬的。
虽然离开的时候都给了迪瓦伊。
足以并行四架马车的大路上,并没有因为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只是颜色深了一层。道路两侧铺着的碎石和粗沙上,几枝野花顽强地从缝隙里钻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迎着风,打量着这个雨后的世界。
道路两旁的农田一望无际,被大雨淋过的土壤显得更加湿润而肥沃。已经是麦子收割的季节,金黄色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着身姿,像海浪般起伏不定。
已经有农民走下田地,挽着裤腿踩在泥里,弯腰收割着一片片的麦子。偶尔有人直起身来,冲着那些在田中跑动的孩童高声笑骂,换来的只有小孩们丢来的泥巴和嬉笑。
这一幕的安稳,与另一个方向的战场,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可它们都在同一片阳光下。
真是讽刺。
莱恩垂下眼眸,从怀里拿出一枚金币捏在指尖。
他不动声色地扭头看了看身后赶车的商贩,又扫了一眼道路另一侧挑着担子的行人,渐渐加快了脚步,慢慢追向前方那个不停晃动的匠印。
没有人注意自己,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屈指一弹,金币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金灿灿的光芒,“叮”的一声,落在了前面那人脚跟不远处。
“哎,前面的兄弟!”
莱恩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冲着那个一脸狐疑的男人咧嘴一笑:
“你钱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