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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赤壤天规 > 第302章 宿命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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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深爱这片天地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兽,目之所及,皆是珍宝。它大半时日默然凝望世间美好,利爪轻敛,生怕折损一朵花瓣、惊扰一寸生机。

可心底深处,无尽焦虑从未停歇。纵然它能克制自身不伤万物,可天地浩劫、岁月流逝,从不会留情。瞬息光阴,便足以摧毁世间脆弱的美好。一缕微风便能折断枝桠,而它所见的天地,还有更为恐怖的力量潜藏暗处。纵使它神通盖世,世间鲜有敌手,却无法预知所有危难,亦无法分身各处,护住一切生灵。

它想出了唯一的法子:将世间所有珍物收拢至身侧,亲自守护,隔绝一切风雨浩劫。对于这片大地的远古先民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福祉。神明本是天灾祸源,可偏偏渡鸦,一心只求世人安稳,甚至能与凡俗言语相通。这般远古至高存在的话语,自有撼动人心的分量,凡人无从抗拒。

渡鸦教派,自此兴起。

血脉本源在天地核心缓缓流转搏动,化作无形韵律,渗透现实万千脉络,主宰万物生灵的躯体本能与心念欲望。

而伯劳的执念,简单而纯粹:倾尽所能,无限成长,抵达圆满极致。

成长的过程,却万般繁复艰涩。

纵使坐拥无尽资源底蕴,依旧难以承载这份蜕变求索。它早年漫长岁月,大都耗费在筹谋积蓄之上:以身移山拓土,开辟栖居疆域;捕捉误入领地的生灵,吞噬炼化汲取本源力量。身为初生神明,它也历经诸多劫难,习得生存法则。譬如承受自身生长极限,懂得借助矛状林木支撑身躯,这般认知,也为日后矛林遍布天地埋下伏笔。

在无尽推演筹谋之中,无数疑惑萦绕心头,皆是无从破解的未知谜题。当浅显的难题逐一解开,更深邃、更难解的宿命诘问便接踵而至。可彼时的它,尚未触碰到成长的终极壁垒。

伯劳身负逆天蜕变的宏愿,意志却坚不可摧。在无人丈量的漫长时光里,它一点点蜕变,渐渐长成底蕴深厚、生生不息的至高存在。蜕变途中,它定然给周遭生灵带来无尽浩劫苦难。可终有一日,它定下准则:肆意屠戮,终究无益于自身求索。若一味杀戮,世间生灵早已灭绝,无从延续。

自此,全新的献祭仪式应运而生。但凡献上血脉生灵,伯劳便回馈世间生机馈赠。血脉,既是淬炼本源的珍稀养料,亦是参悟天地大道的修行契机。血脉从何而来,于它而言毫无意义。远古腹地先民自此遵循规制,向这片漠然广袤的土地献祭生灵,换取赖以生存的丰饶馈赠。

渡鸦因不舍抛下自己守护的族群珍宝,择一隅圣地筑巢栖居,再也不曾远行。可追随它的信徒,早已深谙它的教义,从不受地域束缚。很快,信徒们四处奔走,寻觅世间珍稀万物,带回渡鸦身侧,归入庇护之中。

献祭之举的缘起,已然无从考证。或许是教派信徒曲解教义,将执念推向极端;或许是渡鸦目睹族群被岁月浩劫侵蚀,满心惶恐,唯有献祭守护是唯一可行之法;亦或许,它只是畏惧世间幽魂侵扰。毋庸置疑,这并非它首次为守护而杀伐,却是制度化、无休止杀戮的开端。

渡鸦教派自此开始掳掠周边先民,要么施以教化,纳入教派麾下;若是冥顽不灵、难以归化,便将其封藏守护。当信徒自身身陷危难,或是心生异心、酿成祸患之时,渡鸦便会将他们安置在它眼中唯一绝对安稳之地 —— 自身本源之内。

渡鸦深爱自己的信徒,眷恋这片世间山河。信徒源源不断为它献祭生灵,它渐渐笃定,自身本源可容纳万物,毫无上限。倘若将世间一切尽数纳入怀中,便能缔造永恒净土,再无纷争劫难。

它生来所见,皆是虔诚信徒俯首膜拜,恪守它定下的法则。起初,它从未想过,世间会有人质疑它的所作所为。可随着亡魂堆积、杀戮不休,心底终究生出一丝疑虑。只是这份警醒,终究不足以让它停下脚步。

伯劳将本体潜藏地底深处,几乎所有感知脉络都远离地表凡尘。这般隐忍避世,是惨痛教训换来的准则 —— 昔日它肆意生长,眼眸随处萌生,惊扰了腹地先民,招致众人联手攻伐。唯恐自身修行根基被毁,它将核心本源隐匿地底,让地表疆域看上去平和无害,毫无异象。

深埋地下的伯劳,不见日月天光,唯有无边幽暗笼罩周身。复刻日月天光,成了它毕生唯一执念,倾尽一切反复试炼推演。彼时,世间首次迎来生灵心灵蜕变的剧痛浩劫,这是腹地先民的无上福泽,亦是无尽磨难。可伯劳依旧无法蜕变出令自己满意的全新形态。它渐渐懂得,神明发自心底的执念渴求,终究无法照亮这片囚困自身的幽暗疆域。

每一次心跳起落,皆是一次蜕变失败。毕生求索的宿命,化作荆棘缠绕血脉灵魂。可它别无选择,生来宿命既定,永远只能做自己,无从改换本心。

天地之上,凡尘俗世悄然更迭。先民聚族而居,自行摸索传承,悟出无需陨落便可延续神明血脉的法门,让过往的血脉觉醒者培育新生代传承者。诸多部族渐渐衍化为世家氏族,而后枭雄崛起,艾德?奥尔布莱特一统各方势力,将家族定为伯劳血脉唯一传承者,借血脉之力整合氏族,构筑起属于自己的未来格局。

神明难以全然洞悉凡俗悲欢,伯劳却始终冷眼旁观世间变迁。它亲眼见证奥尔布莱特家族的少女初次窥见自身本源,目睹她因感知到伯劳自我煎熬的无尽痛苦、以及族人的漠然麻木,暗自许下诺言,终有一日要为这份宿命寻得解脱之法。可答案迟迟未至,生灵心灵的蜕变之痛,依旧往复不休。

终有一日,一场席卷天地的心灵浩劫,重创了渡鸦教派的无数信徒。

渡鸦与伯劳,究竟何时知晓彼此的存在?依旧淹没在岁月长河之中,无从溯源。或许伯劳曾目送一代代渡鸦生灵兴衰起落,或许渡鸦也曾因伯劳的所作所为,满心怨愤。

绝大多数神明,本就难以辨识同类存在,彼此血脉气息仿若雨水滑落琉璃,互不沾染,漠然相离。亘古以来,皆是如此。可渡鸦与伯劳,却是唯一的例外。在彼此眼中,对方的血脉色泽诡异陌生、格格不入,心生与生俱来的厌弃与排斥。

可正因能看穿彼此本源,它们定然从对方身上,窥见了相似的宿命与执念。

而这份相似,反倒让彼此心生滔天愠怒。

渡鸦得知伯劳残害自己的信徒后,瞬间陷入狂怒。它从未遭遇过这般惨重挫败,满心难以置信信徒已然陨落消亡。它遣出一批又一批信徒,奔赴腹地深处,想要营救族人。沿途之中,信徒秉持教派执念,一路 “救赎” 沿途生灵,大肆收拢庇护。最终,教派信徒寻得伯劳踪迹,看清一切真相后,决意联手摧毁这尊残害同族的宿敌。

与此同时,奥尔布莱特家族召集世间战力,组建远征大军,汇聚各大氏族顶尖武者与心怀勇气的独行豪杰。于伯劳而言,若是拥有七情六欲,或许会心生讽刺 —— 凡俗生灵,竟主动为自己奔赴战场,挺身守护。各方缔结盟约,立下誓约,踏上孤注一掷的征程。无人奢望能斩杀神明,却都深知,此战别无退路。

渡鸦本心从无作恶之念,却在世人眼中沦为凶兽邪魔。于自身教派而言,它也渐渐化作独断专行的暴君。

无数生灵被渡鸦纳入本源,它终于幡然醒悟:自己苦心缔造的庇护之地,或许并非净土,而是无间炼狱。

连日连夜,这份思绪煎熬着它。自身犯下的滔天罪孽,理应尽数湮灭偿还,可若是就此消亡,那些为它而死的万千生灵,便白白枉送性命。这般犹豫不决,再加上信徒始终竭力守护圣地,终究给了远征大军悄然合围的可乘之机。

大战前夕,渡鸦已然做出抉择。它与来犯之人心意相通:唯有自身陨落,方能护住世间凡俗存续。可即便犯下诸多过错,它依旧笃信自身血脉本源的初心本真。

于是,它剥离自身血脉本源,将残存灵韵散落至那些纯净无瑕、本心空明的后辈信徒身上,期盼他们能汲取自己的前车之鉴,不再重蹈覆辙。多数信徒难以承受神性冲击,尽数陨落。

本源大损、力量锐减的渡鸦,坦然迎接了宿命终结,任由世人终结自身。

荒芜大漠吞噬了它的躯壳,留给世间的,唯有无尽怨恨、遍野白骨,以及满心悲恸的族人。

唯有三位渡鸦血脉后裔,被一位统领暗中庇护,悄然留存于世。

伯劳在遥远之地,听闻了渡鸦陨落的消息。起初,它只觉得这场无谓自毁,是渡鸦怪异莫测的异类行径。可它自身,也深陷宿命残缺与求索无果的煎熬之中。

历经无数次自我解构与重塑,伯劳终于悟出一则真谛:它可以化作万千形态,却无法兼具所有极致。若是无法囊括世间所有完美,便只能在万千可能中,追寻最优的蜕变之路。可它如同永无见日的囚徒,永远看不清自己真正该奔赴的方向。自身想象与认知早已被宿命桎梏,无从突破。它永远无从知晓自己缺失了什么,也不懂若是无法回望前尘,便永远无法挣脱固有宿命,真正成长蜕变。

这颗本源种子,向来只凝望当下的无尽可能,从不回首过往沧桑。可它却从宿敌的陨落遗骸中,窥见了全新前路:以宿敌的过往为基石,铺就全新蜕变之路。

当一滴渡鸦的血脉融入自身本源,伯劳便知晓,自己的宿命终局已然降临。

神明的宿命,由自身血脉法则注定,唯有自己,能定下终结之法。借着承载自身血脉的凡俗生灵低语,再加上自身超脱常理的推演算计,伯劳敲定了自己的落幕方式,定下传承延续的宿命,借他人血脉留存本源,开启全新蜕变,期盼继承者能寻得属于自己的天光,真正绽放圆满。

这,便是它毕生执念的期许。

镜面荒原已然消散无踪。天地间只剩空旷单调的原野,聚合之灵静静伫立,而那尊超脱凡俗的至高灵体,已然将两位神明化作漫天飞灰。

飞灰之上,一道身影缓缓凝聚升起。

它静静伫立,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容,开启了全新的宿命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