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区域执行委员会第一次开会,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不是因为紧张。
好吧。
有一点。
会议室在新加坡总部二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港口。
桌子很长。
一共十二个位置。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秘书组的人在调设备。
对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唐总,您这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第九个。
不靠最前。
也不是最后。
桌前摆着我的名牌。
唐欢。
下面一行小字。
东南亚南部业务单元执行负责人。
我盯了两秒。
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几年前我跟人谈事,最先看的也是座位。
谁坐主位。
谁离门近。
谁身后站多少人。
那时候座位代表谁压谁。
现在呢?
位置是秘书排的。
跟谁能不能打没半毛钱关系。
我坐下。
刚打开电脑,蔡文峰进来。
看见我第一句:
“来这么早?”
“你不也早?”
“我习惯。”
“我也。”
他拉开前面两个位置之一。
比我靠前。
我看了一眼。
蔡文峰立刻笑。
“怎么?”
“觉得我位置比你好?”
“我看你椅子。”
“放屁。”
我们现在已经能这么开玩笑。
五年大客户拿下以后,南部业务单元在集团内部存在感一下起来。
蔡文峰是总经理。
我作为副负责人,又因为负责跨区域协同,被提名进入执行委员会。
说白了。
以前我只参与自己这块业务。
现在集团要让我开始碰:
钱到底投哪里。
哪个国家加人。
哪个项目砍。
哪个市场要押。
这些事听着更高级。
实际更容易得罪人。
九点整。
人到齐。
董事会执行代表姓陈。
五十出头。
开场没讲什么欢迎新成员。
第一句话就是:
“明年区域资本预算少百分之十二。”
全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心里骂一句。
操。
第一次坐上来。
就赶上分钱变少。
陈总继续:
“不是每个地区少十二。”
“总盘子少。”
“各业务自己争。”
我看见好几个人坐直。
这才是真正的大桌。
不是有钱大家分。
是钱不够。
谁拿多。
就意味着别人少。
第一轮预算申请放出来。
印度尼西亚要新仓。
泰国要自动化设备。
越南团队要扩销售。
南部业务单元要东马二期。
新加坡数字系统也申请升级。
加起来。
超过预算接近三成。
财务负责人说:
“今天不要求定全部。”
“先确定优先级。”
陈总问:
“南部这边谁说?”
蔡文峰看我。
“你说。”
我愣。
“你是总经理。”
“东马二期主要是你跟罗森在推。”
“你更清楚。”
十二双眼睛看过来。
我突然有一点回到以前联盟大会的感觉。
区别是。
没人怕我。
讲不好照样被打。
我打开材料。
“东马二期申请四千八百万。”
“其中两千一百万属于客户合同已经明确需要的扩容。”
“这部分我建议列刚性。”
“剩下两千七百万。”
“包括预留仓储和能源系统提前建设。”
“可以拆。”
有人立刻问:
“既然能拆,为什么一起报?”
我看对方名牌。
北亚业务负责人。
姓方。
“因为按原市场预测。”
“明年下半年需求可能提前。”
方总笑了一下。
“可能。”
两个字。
很轻。
但意思明显。
我没有急着解释。
“对。”
“所以第二部分不是必须。”
“如果集团预算紧。”
“我支持先批已签需求。”
蔡文峰抬眼看我。
他没打断。
方总反而有点意外。
“唐总不想一次拿足?”
“想。”
我说得很直接。
会议室有人笑。
“但我想跟应该拿到。”
“是两回事。”
陈总点一下头。
“继续。”
我把东马预算拆成三层。
已签客户刚性需求。
高概率增长。
战略储备。
讲完以后。
我主动砍掉自己原申请近一千万。
这一下。
其他业务负责人脸色都不太自然。
因为一旦有人先自己砍。
后面其他人就不能只说:
我的全重要。
果然。
陈总马上看越南团队。
“你们呢?”
对方负责人苦笑。
“唐总把标准立太高。”
我笑。
“别怪我。”
“预算不是我砍。”
会议室气氛松了一点。
中午休息。
蔡文峰在茶水间堵我。
“你为什么主动砍?”
“第二部分确实没那么急。”
“你知不知道。”
“这种会上你自己先砍。”
“后面总部更容易觉得南部还能压。”
我看他。
“那不能因为怕以后被压。”
“就把不急的钱也说成急。”
蔡文峰皱眉。
“我不是让你撒谎。”
“我是说谈判。”
“预算就是谈判。”
“对。”
我点头。
“但我不想用假刚需谈。”
“你这人有时候太直。”
“你有时候太会争。”
“那不正好?”
他突然笑。
“我负责抢。”
“你负责往回拽。”
“行。”
下午继续。
真正冲突来了。
集团提出:
如果东马二期保一部分预算。
新加坡系统升级就得延后。
而数字系统负责方跟我关系不错。
负责人叫周毅。
前面南境项目的数据平台,他就参与过。
周毅当场说:
“如果系统不升级。”
“明年跨区域订单上升后。”
“后台可能撑不住。”
我问:
“撑不住是容量。”
“还是功能?”
“都有。”
“现有系统最大安全容量多少?”
他说数字。
我算一下。
“按明年已签订单。”
“还不到。”
“但如果预测增长——”
“又是预测。”
我说道。
周毅脸色一下不好。
“唐总。”
“你们东马二期不也是预测?”
会议室气氛立刻变。
这就是资源分配最烦的地方。
你拿自己的预测叫战略。
别人拿预测。
你就叫不确定。
我没有躲。
“对。”
“所以我刚砍了一部分。”
周毅没说。
我继续:
“你的系统如果延后六个月。”
“有什么具体代价?”
他开始给。
开发排期。
供应商窗口。
旧系统维护成本。
团队人员。
听到后面。
我发现自己前面判断浅。
如果今年不升级。
明年再做。
成本反而多近两成。
而且开发团队会散。
这就不是简单延后。
“那这一项不能只看订单容量。”
我说道。
周毅脸色稍缓。
“对。”
“我刚才判断不完整。”
我当着全桌说。
“不好意思。”
有人抬头看我。
这东西以前很难。
尤其坐更高以后。
更难。
因为人本能觉得:
领导一认错。
是不是显得弱?
可事实错了就是错。
硬装更傻逼。
最终。
预算没当天定。
东马二期保大部分刚性。
系统升级保核心阶段。
其他地区也各有砍。
没人满意。
所以可能算相对公平。
会后。
陈总把我叫住。
“第一次参加?”
“嗯。”
“感觉?”
“钱永远不够。”
他笑。
“这就是管理。”
“下面总觉得上面只要批。”
“坐上面才知道。”
“批谁都有人骂。”
我问:
“今天我表现怎么样?”
他看我。
“你很想知道?”
“当然。”
“年轻。”
“这算缺点?”
“既是。”
“也是优点。”
“具体?”
“你还愿意在桌上说自己判断错。”
“再过几年。”
“希望你别把这个丢。”
我没说话。
这句话挺重。
晚上回家。
妙妙的小工作室还亮着灯。
我进去。
她正跟供应商视频。
看见我。
抬手示意等。
我坐旁边。
听十分钟。
内容全是:
链条厚度。
石头颜色。
包装。
起订量。
一点都听不懂。
挂完。
她问:
“今天第一次上大桌?”
“嗯。”
“爽吗?”
“没感觉。”
“骗人。”
“有一点。”
我笑。
“但主要是累。”
“干什么?”
“分钱。”
“多少钱?”
我说大概。
她手停。
“这么多?”
“公司钱。”
“又不是我的。”
“那你还这么愁?”
“不是自己的才更愁。”
“自己的亏了。”
“心疼。”
“别人的钱你批错。”
“丢工作。”
她笑。
“有道理。”
我把今天情况说。
说到周毅那段。
妙妙问:
“你当场认判断错?”
“嗯。”
“丢不丢人?”
“当时有点。”
“现在呢?”
“还好。”
她低头整理样品。
“以前你最爱装什么都知道。”
“那时候环境不允许我说不知道。”
“现在允许。”
“所以你得珍惜。”
我看她。
“你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哲学?”
“闲下来读书多。”
“……”
她现在退青石日常以后。
文化水平像突然开始压我。
就在这时。
手机响。
林飞。
我接。
“怎么?”
“我这边缺钱。”
我愣。
“多少?”
他说一个数字。
我眉头慢慢皱。
不算小。
“你不是刚接东马子项目?”
“就是因为接了。”
“回款没到。”
“工资先发。”
“设备也先买。”
“还有新招的人。”
我马上明白。
现金流。
林飞终于碰到所有小老板早晚都会碰到的墙。
账面赚钱。
手里没钱。
这玩意儿。
比亏钱更容易死人。
“你现在能撑多久?”
“一个半月。”
我脸色沉下来。
“明早。”
“带账来找我。”
他笑:
“你给我钱?”
“先看。”
“别他妈一缺钱就想着借。”
电话挂。
妙妙看我。
“林飞?”
“嗯。”
“公司出事?”
“现金流。”
她一点不意外。
“早晚。”
“你怎么知道?”
“他扩太快。”
“你都看出来?”
“成哥之前跟我说。”
我脸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不是林飞监护人。”
这一句直接堵死。
对。
他得自己摔。
有些课。
别人提醒十次。
不如账上一分钱发不出。
第二天。
我才知道。
林飞这次缺钱。
远比我以为的麻烦。
因为他不是没订单。
恰恰相反。
订单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