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一点十七分,林眠从陈董家回到公司附近的公寓时,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苏早。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出门没有梳理。看见林眠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直起身,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眠愣了一下。
“等你。”苏早说得很直接,“我知道你去陈董家了。张姐给我发了消息,说陈董状态不好,让我看着你点。”
林眠苦笑:“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苏早看着他,眼神复杂,“但公司有事。”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深夜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凝重。
“加班核查的结果,我知道了。”苏早按下楼层按钮,“27.8%的虚假加班,一百零七万。你打算追回,还要公开通报,还要升级审批流程。”
“对。”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早转过身,面对着他,“这意味着至少会有五十个人辞职——技术部的张工、李工,销售部的孙涛、王强,这些都是跟了公司五年以上的骨干!他们手里握着核心技术和重要客户!”
林眠看着她:“你也觉得我太激进了?”
“不是觉得,是事实。”苏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林眠,改革需要时间,需要循序渐进。你这样一刀切,会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郑总已经在等着看笑话了,赵乾巴不得我们内乱,你现在还要自己点火!”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
林眠走出去,苏早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光。林眠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慢。
“苏早,”他背对着她,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过去六年,我换了五份工作,为什么吗?”
苏早没说话。
“第一份工作,在广告公司,老板要求‘创意在凌晨诞生’,我连续加班三个月,做了一个大案,拿奖了。庆功宴上,老板说:‘小林,你很有潜力,继续努力。’然后给了我两千块奖金,我的总监拿走了三十万提成。”
“第二份工作,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为了赶上线,团队连续通宵一周。上线那天,服务器崩了,客户骂,老板骂,最后产品经理被开除——就是我。走的时候,人事总监说:‘小年轻,抗压能力不行啊。’”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都差不多。”
林眠推开门,打开灯。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窗边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苏早一杯。
“我见过太多人,用健康换钱,用尊严换机会,用生命换一句‘你很有潜力’。他们真的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但事实是,大多数人的努力,只是被用来填资本的胃口。等到他们没用了,病了,老了,就被一脚踢开。公司再招新人,继续这个循环。”
他坐下来,看着苏早:
“所以当我激活了【睡眠系统】,当我发现睡觉也能产生价值的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一定要用那种自毁的方式工作?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健康一点,长久一点?”
“改革不是为了惩罚谁,不是为了显示我多有魄力。”
“改革是为了让那些还想好好活着的人,有一条活路。”
“让那些不愿意再透支的人,有一个选择。”
苏早握着水杯,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的都对。”她声音低了下来,“但现实是,你这样做,会先逼走那些还能干活的人。剩下的人怎么办?公司怎么运转?宏达的项目怎么抢回来?”
林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名单。
“这是过去六个月,全公司加班时长最少、但产出最高的前五十名员工名单。”他把屏幕转向苏早,“你猜猜,这五十个人里,有多少是今天核查出的‘虚假加班’涉及者?”
苏早走过去看。
名单很详细,每个人后面都跟着项目贡献、代码质量、客户满意度等数据指标。她快速浏览,然后愣住了。
“零。”她抬起头,“一个都没有。”
“对,一个都没有。”林眠点头,“真正高效的人,不需要靠虚假加班来证明自己。他们用结果说话。”
他又调出另一份名单:
“这是今天核查出的虚假加班涉及者名单。我把他们的绩效数据也列出来了——平均绩效分比公司平均水平低17%,项目延期率高出23%,客户投诉率高出31%。”
他看着苏早:
“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真正需要留下的,是哪些人?”
“是那些看起来‘很努力’,但实际产出低下,还在浪费公司资源的人?”
“还是那些看起来‘不够拼’,但真正在创造价值的人?”
苏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宏达的项目,”林眠继续说,“我今天联系了他们的技术副总,约了明晚的内部技术交流会。如果我们能用技术本身说服他们,赵凯再怎么耍手段也没用。”
“但如果说服不了呢?”苏早问,“如果他们就想要便宜、快速的呢?”
“那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林眠说,“但至少,我们输给了商业现实,不是输给了下三滥的手段。”
“那郑总那边呢?如果他真的煽动大批骨干辞职……”
“让他煽动。”林眠的语气很冷,“正好帮我清洗一遍团队。把那些心不在焉、只想着靠关系、靠演戏混日子的人清出去。留下的人,才是真正愿意一起走新路的人。”
苏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水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稀疏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凉意。
“林眠,”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输得很惨。”
“想过。”林眠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但我想得更清楚的是——如果我因为怕输就妥协,就回到老路,那我才是真的输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李伟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
“他说:‘林总监,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光,虽然我赶不上了。’”
“他说:‘请你一定……让那些还来得及的人,赶上。’”
林眠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赶路。”
“赶在下一个李伟倒下之前,赶在下一个周晓雨吐血之前,赶在更多人被这个系统吞噬之前。”
“激进?也许吧。但我没时间温柔了。”
苏早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但眼神很亮,像夜空中最坚定的星。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在季度汇报会上公然睡觉,被老板点名时慢悠悠地站起来,说“我在思考”。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疯了,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天才。
现在她觉得,他可能两者都是。
“林眠,”她轻声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有吗?”
“有。”苏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绷带——那是前几天在技术部帮忙搬服务器时划伤的,他忘了换药,绷带已经有些发黄,“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
林眠低头看了看绷带,苦笑:“忘了。”
“你会忘吃饭,忘睡觉,忘换药,但你不会忘改革。”苏早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倒了,改革就真的完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林眠心里。
他沉默了。
窗外传来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座城市永远有人在倒下,也永远有人在奔跑。
“苏早,”他终于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倒了,你会继续吗?”
苏早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那是林眠正在看的《组织行为学》,书页里夹满了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林眠,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她翻着书页,“不是因为你的数据多漂亮,不是因为你的逻辑多严密,甚至不是因为你的理想多崇高。”
她抬起头:
“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早就失去的东西。”
“对生活的热爱,对人的信任,对未来的希望。”
“这些年在投行,我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算得清每一笔账,看得透每一个人,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你有。”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倒了……我会把你的笔记整理好,把你的数据继续做下去,把你的路接着走。”
“但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因为我不想看到,这个操蛋的世界,又毁了一个还想相信它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眠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这个平时雷厉风行、冷静理智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真实。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很轻,但清晰。
“苏早,”林眠终于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傻瓜。”苏早笑了,眼睛里有泪光,“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她顿了顿,轻声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明天开始,每天睡够七个小时。我会监督你。”
“好。”
“按时吃饭。我会给你点外卖。”
“好。”
“受伤了记得换药。我会提醒你。”
“好。”
“还有……”苏早转过头,看着他,“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林眠看着她,点点头:“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早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这么晚了,住这儿吧。”林眠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苏早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我打车回去。”
“不安全。”林眠也站起来,“就今晚。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他看着苏早犹豫的表情,补充道:
“放心,我不会做什么。”
苏早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但最终,她还是留下了。
林眠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给她铺好床。自己抱了床被子,准备睡沙发。
“林眠。”苏早在卧室门口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在赶路。”
“对。”
“那……”她顿了顿,“我可以跟你一起赶吗?”
林眠看着她,笑了:
“你不是已经在赶了吗?”
“我是说,”苏早认真地看着他,“不只是工作上的。是所有的路。”
这话里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林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一起。”
苏早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明亮得像春天的花。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林眠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他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睡眠系统】的提示:
【检测到关键情感支持,精神压力下降28%】
【建议:保持睡眠7小时以上,明日决策效率可提升19%】
林眠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他想起苏早说的那句话:“这个操蛋的世界,又毁了一个还想相信它的人。”
不。
他不会让它毁掉。
他要改变它。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要用尽所有力气。
也值得。
夜色深沉。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