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的风卷着几分料峭春寒,刮得窗棂簌簌作响,殿内檀香,药味与一丝淡不可闻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呼吸发紧。
四阿哥弘历跪在龙床前几步远的金砖地上,玄色常服的衣摆沾了尘泥也浑然不觉,素来沉稳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眼眶通红,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全然没了平日谨小慎微又暗藏锋芒的模样。
他是真慌了,方才向皇上进言的那一番话,只是匆匆得知皇上又一次因为弘晏弟弟无心储位,热爱丹青作画而迁怒安姨母,并且这次明显更加暴怒,恐涉及到削位。
这才不管不顾,想把前些日子查到的,本打算留作彻底斩断弘时争储之路的杀手锏——
弘时同情八王叔等人的事捅到皇上跟前。
企图以大怒压小怒,围魏救赵一波。
却没料到龙体孱弱到如此不堪一‘激’,竟叫皇上当场呕血晕厥。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后怕与慌乱,可其中又不免混杂着一丝隐秘的窃喜,随后又被滔天的恐惧给压下,端的是多变且复杂。
只得攥着拳头反复哽咽,模样瞧着便是十足的孝子悲痛。
瑛贵人带着先前侍候的一众宫人从偏殿赶来。
虽然强作镇定,可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得出那一丝震惊与惶惑。
殿内忙作一团,做贼心虚的她也本能地不敢贸然抓人来问,只竖起耳朵尽力聆听周遭宫人低声奔走时的传语。
隐约听到提及是四阿哥御前禀报了什么,言语牵扯到三阿哥与八王爷,才引得皇上震怒呕血。
瑛贵人不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娘娘和四阿哥的算计。
为了不给娘娘添乱,重新找回了理智,立刻喝止住宫人们的小声交流,领着大家去前头等待侍候。
不多久,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安陵容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殿内,步摇甚至因为着急,微微有些凌乱。
苏培盛只是传旨召她前来侍疾,并未带去明旨,废黜她的贵妃之位,所以此刻她依旧是名正言顺的贵妃。
只见她眉尖紧蹙,眼底盛满恰到好处的担忧,脸上是掩不住的悲戚,却半点没有慌乱失措,甫一入殿便强打起精神,先向宫人低声问询事情始末。
待大致了解情况后,又迅速有条不紊地吩咐御前宫人烧水,备纸笔杂物,清理殿内脏污,梳理记忆等待问话,将养心殿的忙乱梳理得井井有条。
跟她一同过来的苏培盛与一众御前的宫女太监看在眼里,皆在心中暗自赞叹。
贵妃娘娘果然不愧是宫里熬出来的人,行事稳妥,临危不乱,若非出身起点实在低微,便是国母之位,也是担得起的。
一番无言的忙碌,准备过后,几位太医院的专职太医也匆匆赶到,轮番为皇上请脉。
只是请过脉后,人人却都面色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几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好一会儿,额角皆渗出汗珠,最终由太医院判硬着头皮上前,对着安陵容躬身拱手,语气战战兢兢。
“启禀贵妃娘娘,臣等已仔细诊视过皇上龙体。
皇上龙体孱弱,肝肾亏虚,加之连日理政劳心伤神,气血本就虚耗至极,今日骤然肝火攻心,逆气冲肺,以致呕血晕厥,脉象虚浮散乱,已是……危殆之相。
皇上此番受激过甚,脏腑受损严重,臣等……臣等只能尽力施药吊命,实在不敢轻言万全之策。”
几位太医心中皆是忐忑不安,帝王病重向来是后宫与前朝的风暴眼,他们身为近身诊治之人,最易被牵连问罪。
要是再碰上大位新旧更迭,纵观历朝,主子们更是常用怒极之下,株连太医,以表他们对旧王的情谊深重。
由不得他们不惊恐难安。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安陵容闻言,眼眶瞬时泛红,悲戚之色漫上面颊,却依旧强撑着心神,语气温和恳切,全无半分迁怒之意。
“本宫深知皇上龙体积劳已久,并非一日之疾,诸位太医皆是太医院翘楚,只管放手医治,不必心存顾忌。
无论结果如何,皇上此番病重皆是国事操劳,急怒攻心所致,与诸位无干。
本宫绝不会怪罪半分。
宫中药材补品也任凭你们取用,只求你们尽心竭力。”
一番话温厚宽和,瞬间卸下了太医们心中重石,纷纷躬身称谢,感念贵妃宽仁。
太医院判定了定神,依循宫规继续问询,语气谨慎。
“贵妃娘娘仁厚,臣等感激不尽。
为精准施医,臣斗胆再问一句,今日皇上在养心殿,是由哪位娘娘,小主,哪些宫人伺候?
饮食汤药,可曾按规矩一一试过?
殿内今日,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安陵容垂眸拭了拭眼角,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在角落里等候询问的瑛贵人等人,淡淡开口。
“今日在殿内伴驾伺候的,是我宫里的瑛贵人。
她一向安分妥帖,行事谨慎。
太医们尽管询问便是。”
她只淡淡一句,点明瑛贵人是自己宫中之人,行事稳妥,规矩无差,既无遮掩,也无强辩,却让太医院判瞬间心领神会。
方才贵妃已然宽言抚慰,给足了他们体面与安心,此刻这番话,便也足够让他们隐晦地将那一丝脉象上的微末疑虑也轻轻按了下去。
果然,待询问瑛贵人,一众侍候的宫人,还有试毒太监过后,太医们便一个个都眉目舒展开来。
太医院判作为领头,当即躬身回禀。
“既无异常之处,便确定皇上是急火攻心,积劳成疾所致。
臣等这便下去调配汤药,全力医治皇上!”
其余太医也纷纷会意,再不多问,只一心筹备施针用药之事,方才那一丝隐在心底的疑虑,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再无人提起。
安陵容缓缓点头,悲戚之色更重,再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龙榻之前,望着皇上面色惨白,唇带血痕的模样,还未开口,泪水便先滚落下来。
她伸手轻轻拂过皇上的鬓角,担忧与哀痛做得十足,看得周遭宫人无不动容。
就在此时,四阿哥弘历踉跄着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在榻边,泪水滚滚而落,一把抓住皇上垂在榻边的手,连连自责痛哭。
“皇阿玛,都怪我,都怪儿臣!
是儿臣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惹皇阿玛动怒。
若皇阿玛有半点差池,儿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
养心殿内一片肃穆,弘历跪在龙榻之前,哭得涕泗横流,反复捶胸自责,声声句句都在懊悔,是自己惹恼了皇上。
安陵容立在榻边,拭泪的手微微一顿。
接着抬眼看向弘历,眉梢微蹙,语气瞬间便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轻声开口。
“四阿哥,你这是何意?
方才究竟对皇上说了什么,竟让龙颜大怒至此?”
弘历哭声一滞,慌忙抹了抹眼泪,膝行半步,声音哽咽却条理清晰地回禀。
“回袆馨娘娘,儿臣……儿臣是撞见三哥与八王叔府上的旧人往来密切,心中不安,才斗胆向皇阿玛进言。
儿臣听闻,三哥心中竟对八王叔,九王叔,十王叔的境遇颇为不平,好似打算恳请皇阿玛赦免诸位皇叔,将他们从禁所放出。
儿臣深知当年八王叔一党乃是谋逆重罪,是皇阿玛心中最深的隐痛,三哥这般行径,无异于往皇阿玛心上捅刀。
儿臣只是忧心三哥糊涂,犯下滔天大错,更怕他此举伤透皇阿玛的心,一时情急不忿,这才如实禀报。
万万没想到……竟会害的皇阿玛气至呕血晕厥,都是儿臣的错!”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皆是为君父担忧,为兄长警醒的孝子贤弟模样,半分私心也无。
安陵容听罢,眼底微光一闪,瞬间便将前因后果想得通透。
她面上不显,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柔,带着几分不重的斥责。
“三阿哥糊涂啊!
你这孩子,纵然心意是好,也该挑个时机。
皇上本就龙体欠安,连日操劳,你偏偏选在此时说这般触动他心神的话,岂不是火上浇油?”
几句话,便是将主要罪责钉在了三阿哥身上。
可话里语气平缓,并无真正的怨怪,反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无奈与温和提点。
话音刚落,她便转头吩咐身旁的蒲荷。
“姑姑,你亲自跑一趟,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齐嫔。
不必添油加醋,只把其中利害一一说清。
让她好生管教三阿哥,约束好他的言行举止。
莫要再惹出祸端,让皇上忧心。”
交代完毕,安陵容便不再多言此事,仿佛轻轻揭过了这桩惊天风波,全副心神都重新落回龙榻之上的皇上身上。
她垂眸看着太医们施针,亲自守在一旁调试药温,更换帕巾,一举一动皆是专注恳切,再无半分旁骛,只一门心思盼着皇上能早日转醒。
弘历在一旁看得目光连闪,心中叹服不已。
【安姨母果然厉害!
这般处事,不纠缠,不扩大,点到即止,既顾全了皇家体面,又稳住了后宫与前朝的苗头。
更重要的是,毫无痕迹地将主要罪责钉到三哥身上,让我从此事中脱身。
当真是沉稳有度,睿智明达,令人折服……
有安姨母助我,何愁大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