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破碎,失重。
林凡的意识像一片狂风中的羽毛,在光怪陆离的时空碎片间沉浮。无数景象从感知边缘飞速掠过:星辰崩塌时拖曳的惨白光痕、归墟漩涡无声吞噬万物的黑暗、冰冷海渊深处某种庞大存在的漠然一瞥……还有无数张扭曲而怨恨的面孔,那是星陨阁殉道者残留的意念碎片,裹挟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发出听不见的尖啸。
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阴煞心自爆的冲击、星辰光柱的毁灭性能量、寂海鳞被动激发的归墟之力、以及最后强行拉扯星陨令通道时青元珠承受的反噬——数股性质迥异却都足以撕碎元婴修士的力量,此刻正在他这具金丹期的躯壳内疯狂绞杀。
混沌蚀净道基,这原本应是世间最稳固的根基之一,此刻却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但它终究是孤舟,而非浮萍。银灰色的道基光华在丹田处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熄灭。它以林凡难以想象的坚韧,艰难地转化、消弭着入侵的异种能量,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每一次转化,都伴随着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剧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林凡残存的意识。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拆解、被融化、被拖拽向一个冰冷、黑暗、万物终结的深渊——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沉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黑暗的前一刻——
丹田深处,青元珠,那颗代表着他本命世界核心的宝珠,骤然苏醒了。
不是强烈的爆发,而是如同母亲轻抚般的柔和光晕。温润、坚韧、充满生机的青色光华,自宝珠内部自然流淌而出,沿着他与青元世界那不可分割的本源联系,缓缓注入他干涸的经脉和濒临破碎的识海。
这不是柳清音她们隔着世界传递的辅助之力,而是青元世界自身,感应到创造者与主宰者濒临绝境时,自发的、本源的回馈!是一个世界对“父亲”最本能的守护!
在这股浩瀚生机的刺激下,林凡丹田内那枚得自玄冰城的戊土碎片,突然轻轻一颤。一缕极其精纯、厚重的土行灵气从中逸散而出,虽只一丝,却重若山岳,瞬间稳住了他几乎要崩散的五脏气机,仿佛在狂涛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
同时,紧贴心口的寂海鳞,在经历了剧烈的能量爆发后,也安静下来。它不再主动散发归墟之力,而是像一块被深海打磨了万年的寒玉,紧贴着林凡的肌肤,散发出恒定、冰冷的凉意。这股凉意并不伤人,反而如同最坚韧的铠甲,抵御着外部时空乱流中无处不在的混乱侵蚀。
而那枚被他以青元珠力量强行捕捉、拖拽入体的星陨令,以及缠绕其上的星辰通道虚影,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挣扎后,似乎也力竭了,静静地悬浮在混沌道基旁,散发着朦胧而顺从的银光。
几股足以毁灭林凡无数次的力量,在青元世界本源之力的调和与镇压下,终于达到了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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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的意识,就在这种身体濒临崩溃、灵魂却得到滋养、数股力量达成诡异平衡的状态中,时而清醒,时而昏沉,随着时空乱流,朝着某个冥冥中既定的方向漂流。
他无法控制身体,甚至无法清晰思考,只能被动地“感受”。
他“感受”到包裹自己的时空乱流,并非纯粹的无序混沌。在乱流的最深处,存在着一股庞大、古老、且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引力——如同整个北冥海所有水流的最终归宿,吸引着一切。而他怀中的寂海鳞,正发出与那股引力同频的、温暖的脉动,仿佛游子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他“感受”到外界的时间与空间变得荒诞而扭曲。某个瞬间,他仿佛经历了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孤寂岁月;下一个刹那,又好像霜叶岛峡谷的爆炸才刚刚发生。破碎的空间碎片中,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莫如海凝重的脸庞在指挥修士修复阵法、白玉京染血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厉朝晖拄着长刀立于深坑边缘背影萧索……这些是正在发生的现实,还是时空交错投射的幻影?他分不清。
他“感受”到青元世界内,伙伴们从未停止的尝试。柳清音的神识如同最坚韧的蛛丝,一次次穿透狂暴的能量乱流,试图与他建立联系,却一次次被无情斩断,每次失败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苏苓的清心定神香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却始终顽强地飘荡;小石头攒了许久的地脉之力,偶尔能传来一丝笨拙却温暖的震动,如同隔着一堵厚墙的捶打;小玖送来的机关球和种子,早在进入乱流的瞬间就被碾成齑粉,但她不服气的呜咽和重新组装零件的叮当声,却隐约可闻……这些微弱的联系,是黑暗深渊中仅存的萤火。
他还“感受”到,在青元世界那高悬的青阳深处,在五行道树的根系末端,在万顷碧波的水脉核心,三道古老而强大的意念,正透过世界的屏障,沉重地观察着他的状态。他们的交流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破碎的词句:“……寂海鳞的坐标……归墟眼的牵引……星陨令……辰寰的后手……必须……尽快醒来……”
醒来……
这个念头如同钉子,楔入林凡越来越涣散的意识深处。他必须醒来,必须重新掌控这具破败的身体,理清体内纠缠的力量,找到离开这片时空坟场的方法。否则,一旦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或被那股归墟引力彻底吞噬,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
他开始尝试。以残存的神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操控一叶遍布裂痕的舢板,艰难地接触、梳理体内那些桀骜不驯的力量。
首先是寂海鳞残留的归墟之力。这股力量冰冷、浩瀚,带着万物终结的寂灭之意,但对幽冥死气有着先天的克制。林凡引导着微弱的混沌蚀净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一丝归墟之力,尝试理解、转化。过程如同将灵魂浸入万载玄冰,每一次接触都带来冻结思维的痛苦与灵魂被磨削的颤栗。但渐渐地,那丝归墟之力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如同被驯服的野兽,虽仍危险,却开始回应他微弱的神念引导。
其次是星陨令和那道星辰通道虚影。它们蕴含着磅礴而陌生的星辰之力,看似中正平和,内里却缠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幽冥死气同源的诡异波动。林凡不敢深究,只用混沌道基的力量,如同筑起堤坝,将其暂时隔离、镇压在丹田一角。
最棘手的是阴煞心自爆和星辰光柱残留的毁灭性能量。它们性质暴烈,如同跗骨之蛆,深植于他经脉与神魂的裂痕之中。林凡别无他法,只能以混沌蚀净道基为熔炉,以自身不屈的意志为薪柴,如同最愚公移山,一点点地灼烧、分离、排异。每剥离一丝,就有一缕漆黑的污秽或暴烈的星芒,被他顽强地从体表毛孔逼出,随即被周围混乱的时空乱流吞噬。这个过程不仅带来千刀万剐般的痛苦,更伴随着修为的暂时倒退和神魂的剧烈消耗。但他漆黑眼眸的深处,光芒却越来越亮——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清除一分异种能量,他对自身“混沌蚀净”之力的本质,理解便深了一分;那银灰色的道基光华,虽暗淡,却愈发凝实、纯粹。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这时间失去意义的乱流中,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
当体内最后一丝暴烈的毁灭能量被转化排出时,林凡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剧烈颤动。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痛依旧如潮水般拍打着身体的每个角落,虚弱感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入黑暗,但那股对身体的掌控感,那份清醒的意识,终于回来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奇异的“地面”上。那不是土石,也不是冰层,而是由淡蓝色、半透明的“物质”构成的平面。它看起来像是凝固的光,又像是极度浓缩的水,触手冰凉温润,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浩瀚生机与精纯到极致的水行灵力。仅仅是躺在上面,他破损的经脉就传来一丝丝麻痒的修复感。
四周,是一片静谧、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幽蓝空间。向上望不见顶,向下深不见底,唯有极远的彼方,有一点璀璨夺目的蓝色光芒,如同巨兽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空间的轻微震颤,以及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与吸引力。
“这里就是……万流归墟眼?”林凡喃喃自语,挣扎着坐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快速内视己身:伤势依旧沉重,经脉多处断裂后勉强接续,灵力十不存一,混沌蚀净道基光华暗淡,如同大病初愈。但最危险的混乱期已经过去,根基未损,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头看向胸口。寂海鳞紧贴肌肤,此刻正散发出与远处那点蓝色光芒同步的、温和而稳定的幽蓝光晕,仿佛在彼此呼应。
果然是寂海鳞与归墟眼的共鸣,将他从必死的时空乱流中,牵引到了这北冥海最神秘、最危险的绝地——万流归墟眼的内部,或者说,是它外围的某个缓冲区域。
壬水真珠,就在归墟眼深处,由千年潮汐之力凝结而成。汐姐的声音言犹在耳,
因祸得福?林凡立刻掐灭了这个天真的念头。辰寰残影那句“小心归墟”更如同警钟。此地平静的表象下,必然隐藏着足以吞噬化神修士的致命危险。必须先恢复实力,探查环境。
他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苏苓炼制的疗伤丹药服下,又饮了几口清蚀灵露。丹药化作暖流,灵露涤荡着神魂中最后一丝阴霾。与此同时,青元世界那微弱却源源不绝的本源生机,也透过那坚韧的联系缓缓注入,内外合力,修复速度远超外界。
调息中,他分出一缕神识,沉入丹田,谨慎地靠近那枚悬浮的银色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银白质地非金非玉,触感温凉。表面星辰纹路玄奥深邃,中心那颗米粒大小的星辰晶石此刻光华内敛,显得朴实无华。那道通道虚影则化作一缕极淡的银色光丝,如灵蛇般缠绕在令牌表面。
当林凡的神识轻轻触碰令牌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令牌核心那点晶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银光!一股冰冷、浩瀚如寰宇、携带着万古沧桑与无尽星空气息的神念洪流,蛮横地、不容抗拒地撞入林凡的识海!
这不是温和的交流,更像是一段被强制封存、等待了无尽岁月的记忆烙印的瞬间释放!
“吾乃……星陨阁第七十二代阁主……辰寰……”
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浩瀚的星图、悲壮的怒吼、还有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最后决绝的回眸……海量信息强行涌入,冲击得林凡识海震荡,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必须在这信息的狂潮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拼命捕捉、串联那些关键的字句:
“此令……为‘北斗引星令’七枚子令之一……持令者,可感应其余子令方位……借北斗七星之力……亦为‘周天星辰盘’残缺部件之引……”
“……然……吾窥天机……知后世必出叛徒……以星陨之法合幽冥邪术……亵渎星辰……图谋不轨……故……于炼制子令时……暗藏‘诛邪’禁制……”
“……若子令长期受幽冥之气浸染……或持令者心怀歹意……引动‘七星接引’邪阵……则禁制触发……子令将反噬其主……并标记其魂……为真正‘主令’……所感应……”
“……持此星陨令……循归墟潮汐之引……可至‘星骸海眼’……那里……藏着星陨阁最后的馈赠……与……叛徒……必须付出的……代价……”
信息流到此,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
林凡猛地睁开双眼,额间已布满细密冷汗,背脊一片冰凉。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竟夹杂着几点微弱的星辉,随即消散在周围的幽蓝光芒中。
震撼,后怕,随即是彻骨的寒意。
这星陨令是子令?是部件?是诱饵?也是陷阱?
那“七星接引”的星辰光柱,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早就设置好的、针对“变数”的杀招!布设黄泉门者,与星陨阁的叛徒,极有可能是同一势力,甚至就是同一个人!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环环相扣:以黄泉门制造混乱与死气,以星陨令为饵,引诱可能破坏计划或身怀特殊力量者(比如自己)出现,再以邪阵触发子令禁制,完成标记与绝杀!
而自己手中的这枚星陨令,显然已经满足了触发禁制的条件——长期接触幽冥死气(黄泉门祭坛),并经历了“七星接引”邪阵的激发。那么,自己是否已经被那所谓的“主令”标记?是否已经暴露在叛徒的感知之下?
“星骸海眼……”林凡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神锐利如刀。辰寰留下的信息明确指向那里,既有“馈赠”,也有“代价”。这几乎是一个阳谋:无论是为了获取可能对抗叛徒的助力,还是为了揭开谜底、主动破局,这星骸海眼,他都非去不可。
而且,这星骸海眼,极有可能就在这万流归墟眼的附近,甚至就是其一部分!否则,“循归墟潮汐之引”便无从谈起。
如此一来,他此行目标瞬间变得复杂而危险:寻找壬水真珠,探查星骸海眼,获取辰寰馈赠,应对叛徒陷阱……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调息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林凡再次睁开眼时,周身气息已然稳固不少,伤势好了近半,灵力恢复到了金丹中期的水准。虽远未到全盛,但已有了基本的行动与自保之力。
他站起身,脚下淡蓝色的“凝固光水”随之泛起涟漪。这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轻轻缠绕上他的脚踝,传来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吸力与探查之意。
与此同时,怀中的寂海鳞光芒微盛,发出更明亮、更欢快的幽蓝脉动,仿佛在向这片古老的空间宣告着什么。
几息之后,缠绕的“光水”悄然退去,那股无处不在的空间凝滞感和归墟引力虽然依旧强大,却少了一分排斥,多了一分默许的“引导”。
林凡若有所悟:是寂海鳞,这件方家世代守护、与归墟眼有着神秘联系的信物,让他获得了在这片绝地中存在的“临时许可”。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如同巨兽心脏般缓缓搏动的璀璨蓝光。那里,是归墟眼的核心,是壬水真珠最可能孕育之地,也可能……是通往星骸海眼的入口。
身前,是未知的绝地、失落的传承与致命的陷阱。
身后,是狂暴的时空乱流阻隔,以及与青元世界、与伙伴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联系。
真正的孤身一人。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停下。
林凡最后感应了一次丹田深处青元珠那丝微弱的联系,仿佛能隔着无尽时空,“看到”水榭中柳清音苍白的侧脸、丹房里苏苓专注的眼神、阵盘前小石头满头大汗的忙碌、以及机关堆里小玖抹去眼泪后倔强抿起的小嘴。
‘等着我。’他在心中默念,声音轻却重若千钧。
随即,他眼神一凝,不再有丝毫犹豫。将恢复的灵力灌注于双腿,抵御着越来越强的空间凝滞与那股源自世界本源的归墟引力,朝着那片幽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与声音、蕴藏着终极秘密与危险的深邃——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幽蓝的空间中,只留下他逐渐被光芒吞没的背影,以及脚下“光水”荡开的、一圈圈缓缓平复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