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的空气,在朱元璋那声“你是真想把咱的大明变成你的理想国”之后,凝固了片刻。
秋风吹动殿外的银杏,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飘进殿内,落在青砖地上。
王卓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现代时空的深秋——那个世界里,农民早已不用为皇粮国税发愁,但新的烦恼从未停止。
朱元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的理想国实现了,”老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但有史以来,封建王朝都是和权贵士大夫共天下。农业税,是王朝的基本盘。你这么一搞,现在是君王与百姓共天下了——可税收基本盘呢?没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现在靠着海外输血,靠着和东大的贸易,大明的财政宽裕。可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一天,和东大的贸易通道断了,朝廷拿什么维持?百万大军吃什么?百官俸禄发什么?河道决堤了拿什么修?”
王卓正要开口,朱元璋抬手制止:“人拥总有生老病死的一天。万一有一天你的能力消失了,或者不在了,你让大明去哪填补和东大贸易这块空缺?咱老朱家这江山,得往最坏处想。”
王卓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朱高炽——这位太孙殿下在东大进修过,对现代财政体系的理解,早已经超过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
朱高炽会意,上前一步:“皇爷爷,孙儿这段时间,和东大来的财税专家,参照东大的税收制度,重新为大明设计了一套税制。打算秋税之后,就开始推行。”
朱元璋转过目光:“哦?那太孙,你说说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清晰:“新税制的核心,就两条。”
“第一,税种改革。”朱高炽竖起一根手指,“除现有的关税之外,增设增值税——就是对货物增值的部分征税。增设个人所得税——对工薪、租金、利息等所得征税。明确所有国有工矿、铁路、银行上缴的利润标准。还有……”
他顿了顿:“增设遗产税。”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分税制。”朱高炽竖起第二根手指,“关税、国企利润、个人所得税、遗产税,这些由朝廷设置国税局,统一征收,入中央国库。增值税按各地经济发展情况,和地方按不同比例分享——富庶地区朝廷多拿,贫瘠地区少拿甚至全留给地方。”
他看向王卓,又转回祖父:“孙儿计算过,随着大明工业化进程,即使有一天真和东大的贸易中断——”
这话说得小心,但朱元璋没有打断。
“依靠大明自身的税收基本盘,再加上全球贸易收入,还有……铸币税,”朱高炽的声音坚定起来,“朝廷依然可以保证财政健康运转。甚至,会比现在更稳固。”
殿内安静下来。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许久,他脸上露出笑容:
“还是咱大孙想得周到。”
王卓心里默默吐槽:一看有好的方案,称呼就从“太孙”变回“大孙”了。这老头子,真是势利眼。
朱元璋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斜睨他一眼,才继续问:“那个增值税,咱看了东大的书,多少懂一点。可遗产税……东大现在,也没实行吧?咱大明征收遗产税,合适吗?”
这话问得尖锐。
王卓上前一步:“陛下,大明既然以公有制为主体,但又放开部分商业领域给私人经营,那就必须征收遗产税。那些士绅权贵,不能一边享受私有经济的红利,一边又不想承担义务——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顿了顿:“其实遗产税可以仿照农业税,设置一个起征标准。臣建议——家产一万银元以上,按百分之十起征。遗产越多,税率越高,上限百分之五十。”
“一万银元起征?上限百分之五十?”朱元璋的眼睛瞪大了,“你这是要把所有肉食者往死里整啊!不怕他们联合起来反对?”
“以国朝现在的实力,”王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惧怕任何人。”
他抬起眼,直视朱元璋:
“更何况,如果有最大的肉食者——带头依法缴纳遗产税……”
话没说完。
“砰!”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脸色涨红:“什么,咱也要纳税?王卓!你好大的胆子!这天下都是朕的,这都是朕的钱!”
龙颜震怒。
殿内的太监们扑通跪倒,头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朱棣脸色发白,朱高炽也下意识后退半步。
只有王卓,依然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
“不止是遗产税。”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异常,“个人所得税,皇室宗亲也要带头缴纳。否则,何以服天下?”
他迎着朱元璋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
“更何况,皇室的资产——比所有勋贵加起来,都多。”
死寂。
银杏叶子又从窗外飘进几片,落在王卓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安庆公主说过,今年宫里的银杏结了很多白果,打算晒干了做甜汤。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朱元璋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被冒犯的屈辱,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王卓看懂了,那是恐惧。
不是恐惧失去钱财,是恐惧那个被他自己亲手打破的规则。
千百年来,皇帝就是天子,天下百姓缴纳赋税供养天子。现在王卓告诉他:天子,也要纳税。
“皇爷爷。”
朱高炽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异常坚定。
朱元璋缓缓转头,看向孙子。
“税收,是国家的根本。”朱高炽跪下了,但不是请罪,是陈情,“如果皇室免税,勋贵怎么想?他们会说——皇上自己都不缴,凭什么让我们缴?士绅怎么想?百姓怎么想?”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某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皇室带头纳税,表面上是损失,实则是……保证朱家江山永固的根基。”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分税制之后,”朱高炽继续道,“各地经济发展不同。江南富庶,九边贫瘠。如果朝廷没有足够的税收,怎么统一发展国防、基础建设、医疗教育?怎么转移支付,发展边疆地区,实现……共同富裕?”
朱棣站在国防角度,也开口说道:
“而且,富庶的江南士绅就会想:凭什么我们纳税,去养活北方人?去建设边疆?他们会说——放弃那些不毛之地吧,守着江南就够了。”
朱棣的声音越来越快:“历史上,大明放弃安南、放弃河套,退守长城一线,不就是因为财政问题?还有南明——江南士绅不愿意缴税巩固北方,等北方沦陷,清朝在北方地主配合下,很快平推了南方。这些教训……”
“够了!”
朱元璋打断他,声音嘶哑。
老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望向殿外那片金黄的银杏。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线闪着细碎的光。
许久,他缓缓转身。
脸上的怒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很轻,“横竖这份家业,都是要留给你们的。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他看向朱棣:“老四,等你登基,要是交不起遗产税,把紫禁城卖了——咱都不管。”
说完,他拂袖而去。
龙靴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渐行渐远。
殿内,只剩下王卓、朱棣、朱高炽,还有满地跪伏的太监。
朱高炽慢慢站起来,看向王卓,欲言又止。
王卓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说。
朱棣走到窗边,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忽然低声说:
“父皇这辈子,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当年胡惟庸要分权,蓝玉要军功……现在你们要分他的钱。”
他转过身,看着王卓和儿子,眼神复杂:
“但他答应了。知道为什么吗?”
王卓沉默。
“因为他老了。”朱棣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他知道,你们说的是对的。因为他……真的想给朱家子孙,留一条能走千百年的路。”
秋风更大了,卷起满地的银杏叶,在殿内打着旋。
那金黄的颜色,像极了熔化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