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充当指挥部和主要避难所的大型库房内,光线在弥漫的薄雾中显得朦胧而惨淡。
几盏应急灯挂在锈蚀的钢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勉强驱散着从门窗缝隙不断渗入的乳白色雾气。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血腥味、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湿冷的白雾气息,令人窒息。
士兵们或坐或靠,大部分人都带着伤,不是在与感染者战斗中留下的,而是之前那些疯狂麻雀造成的。
虽然伤口大多不深,但位置凶险——脸上、脖颈、手臂,都是裸露在防护服外的部位。
卫生兵正在紧张地进行清创、消毒、包扎,酒精棉球擦过皮开肉绽的伤口,疼得人直抽冷气。
没人喊出声,只有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嘶嘶声,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带着恐惧的颤抖。
一名年轻的二等兵死死捏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不算深的啄痕,已经清洗包扎好了。
但此刻,那只手却在他自己的注视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
手指如同触电般蜷曲、伸展,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带动着小臂的肌肉也在不规律地跳动。
另一名脸上挂了彩的士兵,半边脸颊贴着纱布,他惊恐地瞪大完好的那只眼睛,声音带着哭腔:“队长!我的脸……我的左脸……没有知觉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是冻僵了,又像是……根本不是我的脸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压抑的库房里,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所有受伤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向自己的伤口,看向身边的同伴,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每个人的后颈。
陈默、李减迭和那名脸色黧黑的自卫队中佐就站在不远处。
中佐听到呼喊,立刻就要上前查看,却被陈默和李减迭几乎同时伸手拦住。
李减迭缓缓摇了摇头,眼睛扫过那几个出现异常症状的士兵,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他低声道:“伤口不深,出血量也不大,但那些麻雀的喙和爪子上,携带的病毒或者‘催化剂’浓度和活性,恐怕远超我们的预估。
通过唾液、甚至可能仅仅是体表接触,微量感染就足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士兵。
他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几处看似不起眼的伤口处,正有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带着冰冷侵蚀感的异常“波动”在扩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缓慢而坚定地污染着宿主的身体。
这种波动,与他在其他感染者身上感受到的,同源,却又似乎因为媒介的不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中佐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表情从痛苦转为极度恐惧的部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作为指挥官,他不能看着部下受苦而无动于衷。
但作为此刻这支小队伍的领导者,他更清楚,一旦确认感染变异,等待这些部下的将是什么,而任何不冷静的靠近,都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队长!救救我!我不想变成怪物!”
脸上失去知觉的士兵哭喊着,他想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却发现左手也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不听使唤。
李减迭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些人。
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默。
他上下打量着陈默,视线尤其在他那双偶尔会闪过非人金色的眼瞳、微微异于常人的锋利牙齿轮廓,以及脖颈、手背等皮肤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极其细微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入怀,动作隐秘而迅速地从内袋里掏出两个指甲盖大小的、银黑色金属外壳的加密U盘,不由分说,一把塞进了陈默的手里。
陈默一愣,低头看着掌心那两个冰冷的、带着李减迭体温的小东西,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李减迭,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减迭却咧了咧嘴,试图做出一个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在此刻库房惨淡的光线和凝重的气氛下,这笑容显得格外勉强和僵硬:“没什么,别多想。就是……一点保险措施。”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银色这个,里面是我能搞到的、关于这次事件所有已知‘毒株’、‘催化剂’的初步基因序列分析、传播模型推测,还有一些零散的、关于不同变异体特征的观察记录,乱七八糟,但或许有用。黑色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里面不是病毒数据,是一些……别的。一些人类目前还能称之为‘希望’的东西,技术的、理论的、种子的……你收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坏到一定程度,这玩意儿,或许比病毒数据更有用。”
陈默捏着那两个U盘,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深深地看了李减迭一眼。
这不像李减迭平时的作风。
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背景神秘的家伙,此刻的行为,更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把最核心、最宝贵的数据,甚至可能是某种“火种”,托付给了自己这个他口中“非人”的存在。
“你不用这样。” 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金色的竖瞳直视着李减迭:“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离开。”
这是当初的交易,也是陈默的行事准则之一。
“呵,” 李减迭轻笑一声,那副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纨绔腔调又冒了出来。
但眼神深处却毫无笑意:“保护我?得了吧陈默,当初在清河市,被RpG轰,被怪物追着跑,小爷我不也活蹦乱跳到现在?我命硬得很,用不着你当保姆。”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上前半步,几乎凑到陈默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那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和探究:“倒是你,陈默。你还能用几次那种力量?嗯?”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地刮过陈默的脸庞、脖颈、手臂,仿佛要透过那层看似正常的人类皮囊,看到下面涌动的东西:“你自己看看,每次动用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之后,你身上残留的‘痕迹’——眼睛的颜色,牙齿的轮廓,皮肤的纹理……它们消退得越来越慢了,对吧?甚至有些,是不是已经固定下来了?”
陈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李减迭却不给他回避的机会,继续紧逼,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默心上:“再这样毫无节制地使用下去,用那种非人的力量去战斗,去杀戮,去适应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你,还能保持‘人形’多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最尖锐的问题,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千钧:
“现在的你,到底是陈默……”
“……还是伪装成‘陈默’模样的,别的什么东西?”
李减迭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如同两口幽潭,紧紧锁住陈默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库房内压抑的哭泣、呻吟、低语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这无声的、冰冷凝滞的对峙。
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句话而骤然降温,连那些薄雾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陈默沉默着。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深处却仿佛涌动着熔岩与寒冰的奇异眼瞳,回望着李减迭,像是在审视对方,又像是在审视自己内心那个同样没有答案的问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几乎要让旁边焦虑的中佐都觉察出不对劲时。
“嗬……嗬嗬……”
一阵怪异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声音,混合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从库房角落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众人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之前那个最先开始抽搐手腕的二等兵,此刻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倒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扭动,脖子以诡异的角度向后仰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迅速被血丝侵占,瞳孔开始扩散、变得浑浊。
“健太郎!” 旁边的战友惊呼着想上前,却被中佐厉声喝止:“别过去!”
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脸上失去知觉的士兵,还有其他几名伤势稍重、出现麻木或失控迹象的伤兵,也相继开始剧烈抽搐!
他们的身体诡异地扭曲着,撞翻了旁边的医疗箱和水壶,发出乒乓的声响。
痛苦而恐惧的呻吟迅速变为非人的低吼,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发黑,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下面蠕动。
“混蛋!混蛋!!” 中佐目眦欲裂,看着这些不久前还生龙活虎、向他敬礼的部下。
此刻却在经历着非人的痛苦和异变。
他手中的自动步枪枪口抬起,又放下,又抬起,指指这个,又指向那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扭曲,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开枪?
对着这些还没完全变异、或许还有一丝意识的部下?
不开枪?难道等着他们彻底变成怪物,扑向其他人?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响起,那名最先抽搐的二等兵猛地停止了颤抖。
他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突然平息,扭曲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极其僵硬的姿态,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着,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关节仿佛生了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脖子依旧诡异地歪斜着,脸上还残留着痛苦和恐惧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被浑浊的灰白色占据,只有中心一点猩红,死死地、毫无感情地“盯”住了离他最近的、还在犹豫是否要开枪的中佐。
他站起来了。
如同一个刚刚上好发条、或者被看不见的提线控制住的人偶。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库房角落,那几名受伤后出现异常反应的士兵,也以同样僵硬、诡异的姿态,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扭动着脖颈,活动着刚刚“复苏”的肢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充满饥饿感的声音。
浑浊而猩红的视线,齐刷刷地,锁定了库房内还站着、还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的……“食物”。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更浓郁的甜腥腐烂气息,在这被薄雾笼罩的库房里,骤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