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战术手电光束中,尘埃缓慢飞舞的轨迹,以及通讯频道里细微的电流噪音。
小林一佐蹲在那摊破碎的玻璃碴和银白色容器前,像是被冻住了。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枚冰冷的、印着熟悉日文标签和研究所徽标的容器,盯着内壁上那几滴干涸的、泛着诡异淡蓝光泽的残留物。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片铁青。
他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
周围的几名自卫队特战队员显然也认出了那徽标,甚至可能认出了那个“特殊样本A-017”的编号。
他们的脸色同样难看,眼神在容器和小林一佐之间游移,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
没有人说话,死寂在霉味、腐臭和硝烟味混杂的空气中弥漫,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士兵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带有显示屏和探针的便携式检测仪,小心翼翼地避开玻璃碴,将探针靠近那几滴淡蓝色的残留物,又扫描了一下容器外壳。
“嘀——嘀嘀嘀——!”
检测仪的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发出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
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化学式和生物危害标志,最终定格在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极高生物污染风险的骷髅头标志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检测到未知高活性生物催化剂/诱导剂成分,警告:极端危险,立即隔离!”
红灯闪烁的光芒,映在小林一佐铁青的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剧烈翻腾的内心。
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一条条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为什么?
为什么规格如此之高、理应被严密保存在最高级别生物安全实验室里的“特殊样本”,会出现在长崎市边缘贫民窟一个瘾君子的破旧老屋里?
是谁?
谁有能力、有动机把这东西带出来,并且“给”了,或者说,让这个老人接触到了它?
是内部人员监守自盗?
是敌对势力的破坏?
还是……某种更可怕、更难以想象的、来自“上面”的意图?
目的是什么?
为了测试?
为了收集“实战数据”?还是某种更丧心病狂的、连他这个小林一佐都无法理解的计划?
把这种东西泄露出来,任由其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蔓延,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线索似乎在这里出现了,那枚冰冷的容器,那几滴淡蓝的残留,就是铁证。
但铁证指向的,却是一片更深的、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迷雾。
背后的推手是谁?意图为何?
下一步是什么?
小林一佐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发现自己,以及身边这些同僚,甚至可能包括派遣他们来的上级,都不过是棋盘上懵懂无知的棋子,而执棋者的面目和目的,隐藏在浓雾之后,冰冷而残酷。
陈默将小林一佐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那震惊,那愤怒,那难以置信,以及最后那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翳和绝望。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至少,他认出了这个容器的来源,认出了标签上那个名字代表的意义。
但他紧闭着嘴,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生气的石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外围警戒的阿帕奇飞行员急促而紧张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注意!地面小队注意!外围情况不对!那些……那些感染者!它们好像被刚才的动静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吸引,正在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朝你们那栋房子快速聚集!数量很多,速度也比之前观察到的要快!重复,大量感染者正在向你们的位置合围!建议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紧接着,通讯频道里传来阿帕奇旋翼调整角度的呼啸声,以及机载链式机炮开火时特有的、低沉而密集的“咚咚咚”闷响!
显然,空中的武装直升机已经开始对地面聚集的感染者进行火力压制,试图为房屋内的小队打开撤离通道。
陈默的目光从那个淡蓝色容器上移开,转向脸色惨白、眼神还有些涣散的小林一佐,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对方头上:“东西找到了。现在,下一步怎么办?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小林一佐紧握着容器的手。
小林一佐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抬头看向陈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勉强的笑容。
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当、当然!陈默君,您的任务……已经完成。报酬……我之前承诺的,关于贵国……实验的核心进展资料,以及约定的资金、资源渠道,还有后续的情报支持……我一定,不,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会尽快、完整地交付给您!”
他的保证在此刻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说出口时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国家的秩序正在崩塌,所谓的“交付”承诺,在燃烧的城市和围拢的怪物面前,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
“走!快!撤离!立即撤离到运输机位置!”
小林一佐不再看陈默,猛地站起身,对着通讯器嘶声下令。
他珍而重之地将那枚银白色容器用一个特制的密封袋装好,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顾不上再看地上那具老人尸体和令人作呕的残骸,迅速按照来时的路线,向屋外冲去。
一冲出屋外,喧嚣和危机感顿时扑面而来!
“哒哒哒!”“噗噗噗!”
远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机炮和火箭弹爆炸声变得更加密集、猛烈,火光照亮了越来越昏暗的天空。
而更近处,四面八方狭窄的街巷中,影影绰绰,无数干瘦、扭曲的身影,正以一种远超之前观察到的、近乎“奔跑”的怪异姿态,朝着这栋孤立的房屋涌来!
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充满渴望的低吼,浑浊的眼睛在暮色和火光中,反射出贪婪的光。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因为大量感染者的聚集,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开火!交替掩护!向撤离点移动!”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训练有素的特战队员们迅速组成防御队形,手中的武器喷吐出火舌。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虽然沉闷,但在近距离依然清晰可闻。
冲在最前面的感染者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立刻涌上,不知恐惧,不知疲倦。
陈默跟在队伍中间,没有使用他那非人的力量,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动作突然变得迅捷了一些的感染者,又掠过小林一佐那紧握容器、神色惶急的侧脸。
就在这枪声、嘶吼、爆炸声交织的混乱撤离途中,小林一佐一直紧紧抓着的另一个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代码的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飞快地接起,侧过身,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挡住周围的噪音,对着通讯器急促地低语起来。
陈默听不清具体内容,小林一佐用的是语速极快的樱花语,而且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小林一佐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急促汇报,迅速转变为惊愕、质疑,然后是压抑着怒气的激烈争辩!
他甚至能从小林一佐那骤然握紧的拳头、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骤然拔高又强行压下的声音中,感受到通讯另一端传来的,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而很可能是某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指令或真相。
“……哈?!你们疯了吗?!这是长崎!是几十万人的城市!……我知道那是‘催化剂’!但后果呢?!你们评估过吗?!……什么?!后续观察?!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了?!试验场吗?!……混蛋!……我……我无法接受!……”
破碎的词语,激烈的语气,即使听不懂内容,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通讯器的愤怒和崩溃。
旁边几名离得稍近、似乎能听懂一些的自卫队士兵,脸色也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甚至有人持枪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们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们强行压制住了情绪,只是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又深了一层。
争吵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小队且战且退,终于冲破感染者并不算严密的包围,狼狈不堪地冲回运输直升机旁,在士兵们急促的催促和掩护下鱼贯登机时,小林一佐的通话似乎刚好结束。
“砰!”
舱门重重关上,将外面感染者越来越近的嘶吼和枪声暂时隔绝。
运输机引擎轰鸣,开始迅速爬升。
机舱内,惊魂未定的士兵们大口喘着气,检查装备,处理伤口。
而小林一佐,在挂断通讯的瞬间,就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了冰冷的金属座椅上。
他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容器的密封袋,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嘴唇不住地颤抖,仿佛刚刚得知了世界末日的消息,又像是信仰在瞬间彻底崩塌。
陈默坐在他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直升机在爬升,窗外是逐渐缩小的、燃烧着的贫民窟,和下面如同蚁群般涌动的感染者黑影。
“怎么了?”陈默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依然清晰。
“发生了什么事?”他看了一眼小林一佐手中那个淡蓝色的容器。
“是这‘初始毒株’,有什么问题?”
小林一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极度疲惫和绝望的叹息。
“我们……完了。”他声音嘶哑,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嘈杂的机舱里,却像一声惊雷,敲在陈默心头,也敲在旁边几名隐约听到的士兵心上。
陈默眉头微蹙:“完了?什么意思?”
小林一佐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密封袋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恐惧,有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艰涩无比的语调,缓缓说道:“这个东西……‘特殊样本A-017’……它根本不是我们之前定义的‘病毒’,也不是什么‘初始毒株’……”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了一个让陈默瞳孔微缩的词:
“……它是一种催化剂。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生物诱导与强化剂。”
“它和引发这场灾难的‘新种类生命’的原始病原体有相似之处,但核心作用不同。
它最主要的设计功能,理论上是用于定向诱导和强化特定生物组织的活性与变异潜能,甚至……是给一些在实验中产生、但不够稳定或强大的‘变异体’,提供‘养分’和‘方向’,帮助它们恢复、巩固甚至突破某种‘强势状态’。”
陈默静静地听着,体内那团暗红色的组织似乎也因“催化剂”、“强化剂”这些词汇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但是,”小林一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恐惧,也是深切的无力感。
“它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灾难性的RNA聚合与异变。在离开严格控制的实验室环境,接触……尤其是接触了不稳定的、濒临崩溃的、或者有严重基因缺陷的宿主时……”
他看向陈默,眼神空洞:“陈默君,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这东西对普通人,是剧毒,会导致基因崩溃,变成怪物吗?”
陈默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最初告诉他的版本。
小林一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下面逐渐远离的、那栋破旧老屋的方向:“那个老人……我们刚刚查了……他是个多年的瘾君子,身体和精神都早已被毒品摧垮,免疫系统和基因稳定性恐怕……一塌糊涂。他很大可能,不是误食,而是把这种东西……当成了某种更‘带劲’的‘货’,用注射的方式,弄进了自己身体里……”
陈默的眼神骤然一凝。
“然后”
小林一佐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苦涩和绝望,“这个‘催化剂’,在他那具濒临崩溃的躯壳里,与残留的毒品、与他自身紊乱的生理系统、或许还与环境中某种未知因素结合,发生了无法预测的、恐怖的异变。
它没有直接杀死他,反而以他的身体为‘培养皿’和‘污染源’,催生出了一种全新的、传播性更强、潜伏性和变异性都未知的……东西。并通过他,扩散了出去……”
“长崎……只是第一个爆点。”
小林一佐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是谁把这种东西带出来,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给’了这个老人……上面……闭口不谈。他们只关心……‘后续数据’……”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陈默,眼中是彻底心死后的麻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哀求的神色:“陈默君,离开这里吧……离开这个国家……越快越好……”
“这个国家……已经完了。这里……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怪物横行的人间地狱……不,是孵化场和试验场……”
陈默沉默了。
他没有再追问。
机舱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士兵们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运输机爬升到更高的空中,下方,长崎市的轮廓在夜色和浓烟中更加模糊,只有无数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如同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隐约的嘶吼声仿佛还能透过厚重的舱壁传来,与通讯频道里偶尔响起的、来自其他区域的、更加绝望和混乱的求救信号交织在一起。
陈默望着窗外那片燃烧的、被遗弃的、正在孕育着未知恐怖的土地,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闪动。
小林一佐颓然的话语,淡蓝色的诡异催化剂,瘾君子老人,闭口不谈的上层,以及那六道在长崎各处升起的、代表更恐怖存在的晋升波动……
这片土地下隐藏的暗流与恶意,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烈火与怪物构成的末日图景,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令人绝望。
迷雾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而在浓雾深处,似乎有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