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一佐似乎看穿了陈默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寒意,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声音也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
“没错,陈默君,你猜的或许接近。
这个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是得到主要国家……部分高层共识推进的。资源、技术、甚至……‘试验场’。牺牲一部分‘冗余人口’,换取整个人类种族进化的可能性,在那些大人物看来,是值得的,甚至是必要的。至于由谁来审判?”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推进这个项目的,就是掌握审判权的人。你们那边……呵,据我所知,相关的核心圈子,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参与颇深。毕竟,被衰老、疾病困扰,手握权柄却恐惧死亡的‘大人物’,哪个国家都不少,不是吗?”
陈默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小林一佐话语中透出的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与他在国内了解到的一些隐秘,与周振国背后那个组织的能量,都能隐隐对应上。
这是一张网,一张覆盖全球、将无数普通人蒙在鼓里、用他们的血肉和未来作为燃料的、黑暗的网。
“这支药剂。”小林一佐指着箱子里的蓝色注射器,“就是项目的最新阶段性成果。对普通人,它是剧毒,会引发不可逆的基因崩溃。但对于已经发生‘适应性变异’的个体,比如你,陈默君,它就是最有效的强化剂和修复剂。它能迅速修复你的伤势,甚至可能……稳定你目前的变异状态,让你获得更强的力量,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回药剂。
幽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管壁内静静荡漾。
他需要恢复。
他身上的伤太重,失血也不少,虽然体内那东西在缓慢修复,但速度和效果远不足以支持他立刻投入更高强度的行动。
更重要的是,雾隐村那个额生竖瞳的怪物,那些在“领主”指挥下集体猎杀高阶存在以博取进化的“怪物”,还有眼前这棵刚刚被摧毁的、预示着某种更加可怕进化方向的“尸体之树”……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进化之路,残酷而迅速。
他不能停下,不能落后。
落后,就意味着成为别人进化路上的养料,意味着死亡,或者比死亡更悲惨的结局。
如同那些挂在树上的干尸。
小林一佐和他背后的势力,必然在药剂中留有后手。
控制?监测?还是更阴毒的东西?陈默毫不怀疑这一点。
但反过来,这也是机会。
利用他们的资源,恢复甚至强化自身,在接下来的博弈和绝境中,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和时间。
风险巨大,但别无选择。
小林一佐看着沉默的陈默,补充道,语气更加诚恳:“陈默君,我没有害你的理由。我们国内用类似技术催化的‘强化战士’,存在严重缺陷,极不稳定,无法投入这种高烈度、高未知性的任务。
我们需要你,需要你拿到原始毒株的样本,那对我们优化项目、控制疫情至关重要。
不瞒你说,你们国内某些派系私自引爆长崎的疫情,没有我们一定程度的默许和……观察,他们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我们和你们国内的一些人,在项目最终方向上或许有分歧,但至少在当前,控制住这场超出预期的灾难,防止其彻底毁灭我们的国家和社会结构,是我们的共同底线。我需要原始样本来找到更精准的遏制或引导方法。”
控制?引导?陈默心中冷笑。
不过是换了个说辞。
但至少,小林一佐暂时还需要他活着,有战斗力,去拿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思考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默抬起眼,金黄色的竖瞳直视小林一佐,声音平静无波:“我怎么确定,这东西没别的问题?”
小林一佐似乎早有准备,坦然道:“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你的伤势,以及我们面临的局势,恐怕没有更多时间等待。我可以承诺,这支药剂是纯粹的修复和稳定剂,至少在此次任务期间,我们利益一致。
完成任务,拿到原始样本,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自由和……相应的报酬。至于之后,”他顿了顿,“那是之后的事情。在彻底失控的‘新世界’里,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活下去的筹码,不是吗,陈默君?”
话说得很直白,也基本是事实。
在更大的威胁面前,暂时的合作和相互利用,是唯一的选择。
陈默不再说话。
他弯下腰,不顾肋下伤口传来的刺痛,伸手,从低温箱中取出了那支幽蓝色的注射器。
触手冰凉,玻璃管壁很厚。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寻找静脉,直接掀起破烂的作战服下摆,露出腰侧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将针头抵了上去。
小林一佐和他的副官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针尖刺破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
陈默拇指用力,推动活塞。
冰凉的、带着奇异粘稠感的幽蓝色液体,缓缓注入体内。
最初是冰冷,仿佛一股冰流顺着血管蔓延。但很快,冰冷化为灼热,一股汹涌的、狂暴的、却又带着诡异生机的热流,从注射点猛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陈默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金黄色的竖瞳猛地收缩到极限!
剧痛!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滚烫的钢针在血管和肌肉纤维中穿刺、游走!
但伴随着剧痛的,是清晰无比的、细胞疯狂分裂再生带来的麻痒和饱胀感!
他能感觉到,胸前背后那些被“血肉树枝”刺穿、撕裂的伤口,肌肉组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生长着、愈合着!
断裂的细小血管在接续,破损的脏器在修复,失血带来的虚弱和眩晕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甚至连体内那团一直有些躁动不安的暗红色组织,也在这股狂暴热流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活跃”,传递出一种混合着舒爽和贪婪的悸动,仿佛久旱逢甘霖,疯狂地吸收着药剂的能量,自身似乎也壮大了少许。
变化是显着的。
伤口在愈合,体力在恢复,连感官似乎都更加敏锐了一些。
陈默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
但疼痛已经大大减轻。
然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覆盖的细微角质没有消失,反而似乎更明显了一点,颜色加深,带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口中那排尖锐的牙齿,舌头顶上去,依旧冰冷坚硬。
抬起手,摸了摸眼眶,金黄色的竖瞳,依旧冰冷地倒映着小林一佐和他副官紧张而又隐含期待的脸。
药剂修复了伤势,稳定了状态,甚至可能带来了一定的强化,但没有逆转异变。
这些非人的特征,依旧保留,甚至因为药剂的刺激,似乎更“稳固”了。
小林一佐仔细观察着陈默的变化,看到他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和迅速恢复的精气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和放松。
但看到陈默的眼睛、牙齿和手上的异状依旧存在,甚至略有加深时,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似乎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感觉如何,陈默君?”小林一佐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硝烟、焦臭、血腥、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甜腥腐烂气息混合在一起,冲入鼻腔,带来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细微差别的信息。
力量在恢复,甚至比受伤前更强,对环境的感知也似乎更敏锐了。
但代价是,非人的特征更加明显,与体内那个“东西”的联系,似乎也更深了一层。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小林一佐,看向远处那截仍在燃烧、但火焰已渐渐减弱的巨树残骸,又扫过天空盘旋的、伤痕累累的直升机,最后落回小林一佐脸上。
“走吧。”陈默的声音依旧嘶哑,但中气足了许多,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林一佐脸上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陈默君,直升机已经准备好,我们立刻返回基地,详细制定下一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陈默迈步走向“支奴干”敞开的尾跳板,小林一佐紧随其后,副官也准备提起那个空了的低温箱时——
“秃鹫四号报告!十点钟方向!有高速物体接近!速度极快!数量……至少十个!不,更多!正在朝我们冲来!”公共频道里,盘旋在高空的阿帕奇飞行员惊恐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几乎在飞行员惊呼的同时,陈默远超常人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那撕裂空气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声!
声音来自山林深处,那片雾气最先消散、他们来时的方向!
陈默猛地转头,金黄色的竖瞳瞬间收缩到极致!
视野尽头,十个黑点以惊人的速度破开尚未散尽的稀薄雾气,朝着他们所在的空地,朝着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激射而来!
那不是导弹,不是飞行器,而是……粗壮、尖锐、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长矛般的……树枝!
是那种东西!和刚才那棵“尸体之树”喷射的尖刺类似,但更粗,更长,速度更快!而且,不止来自一个方向!
“敌袭!!规避!规避!”飞行员的嘶吼在频道里炸开!
“咻——轰!!!”
第一根粗壮的、足有电线杆粗细的恐怖“树枝”,以近乎笔直的轨迹,裹挟着凄厉的音爆,狠狠撞上了一架正在降低高度、准备提供警戒火力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
那架阿帕奇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规避动作,只来得及稍微侧了一下机身。
“咔嚓——轰隆!!!”
粗壮的“树枝”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贯穿了阿帕奇侧面厚重的装甲,从一侧驾驶舱下方射入,从另一侧发动机部位穿出!
金属撕裂、破碎的巨响震耳欲聋!
阿帕奇如同被巨人用长矛击中的飞鸟,在空中猛地一颤,旋即失去控制,拖着滚滚浓烟和断裂的零件,旋转着朝地面栽落,在远处的一片废墟中炸成一团耀眼的火球!
“秃鹫二号被击落!重复!秃鹫二号被击落!”
“开火!自由开火!把它们打掉!”
剩下两架还能战斗的阿帕奇和那架运输机上的机枪手同时开火!
机炮的怒吼和重机枪的轰鸣瞬间响彻天空!
曳光弹在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射向那些急速飞来的恐怖“树枝”!
然而,那些“树枝”的速度太快,轨迹也并非完全直线,而是在空中做出微小的、难以预测的摆动!
大部分炮弹和子弹都落了空!
只有少数几发击中了“树枝”的表面,炸开一团团木屑和暗红色的浆液,但根本无法阻止它们致命的飞行!
“小心!又来了!更多!”
飞行员绝望的呼喊中,第二波、第三波同样粗壮的“树枝”,从西区山林深处不同的方位,如同复仇的标枪,撕裂空气,带着毁灭的尖啸,朝着剩余的两架阿帕奇、那架悬停的“支奴干”、以及地面上的陈默和小林一佐等人,覆盖式地攒射而来!
破空声凄厉刺耳,死亡的气息,再次笼罩这片刚刚经历战火、尚未平息的废墟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