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天号又飞了一个时辰。夜穹的颜色从纯黑变成深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快要天亮了。
指引玉盘上的光点，已经从一颗星变成了一团拳头大的亮斑，边缘还在向外扩散，像是在告诉持盘者，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陆青云盘坐在船首甲板上，玉盘浮在面前，他的仙元力持续灌入盘面，维持着定位的精度。
还有不到百里。他说。
宋砚站在他旁边，阵盘也浮在掌心上方，盘面上的纹路正在快速转动，转速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开口道：阵眼周围有东西在挡着。玉盘上的光能穿过去，但我的阵盘接到的反馈是——能量层不止一层。至少三重。
陆青云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仙元力探入玉盘更深一层查探了片刻，抬头看向张逸群的方向，微笑道：宗主，他说得对。
玉盘上显示阵眼的位置，有一个能量空洞，那个空洞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出来的。
张逸群从船头走下来，站在两人中间，混沌之气朝前方夜穹延伸出去，越过下方正在变亮的地表，朝指引玉盘所指向的方向探去。
不错，他感知到了。前方约八十里处，有一层覆盖范围极广的能量薄膜，横向看不见边界，纵向贴着地面向上延伸约百丈，像一顶被撑开的巨大穹顶。
薄膜的材质他见过——和玄古遗迹外围那层九重锁灵阵相似，但结构更简单，只有三层，是某种简化版或褪化版的远古阵法。
但即便是简化版的，范围这么广，硬冲也冲不进去。
阵眼在薄膜下面。张逸群收回混沌之气，薄膜有三层，最外层是吸收层，中间是反冲层，最内层不确定，要靠近了才知道。
难道是，吸收层和反冲层？常素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甲板中段，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收回的绷带，也就是打不破、打不穿、碰就弹回来？
差不多。陆青云替张逸群应了一声，但这东西不是用来挡人的。
更像是用来，隔绝阵眼内部能量的——阵眼在往外漏东西，这层薄膜把漏出来的东西兜住了。
张逸群的混沌之气再次延伸出去。这一次他探得更深，穿过了最外层的吸收层边缘，在第二层反冲层的表面停了一下，确认了穿不过去，但他感知到了薄膜内部的动静。
薄膜里面有人在动。
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五个不同的能量源分布在薄膜内部的不同位置，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
还有一个特别的气息，不是仙元力，是另一种更沉、更滞涩的能量——像是被封了太久之后，重新被搅动起来的古老妖气，带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感觉，在薄膜内部缓慢徘徊，像是一条被惊醒的大蛇。
张逸群把感知到的内容告诉了身边几人。
陆青云听完之后把玉盘收起来，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有妖气？
是妖气。张逸群确认，而且不是妖族修士身上带的那种活妖气，更沉，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渗出来的，已经渗了很久了。
沈渡云从桅杆边走过来，握了握新刀的刀柄：薄膜里面有几拨人？
至少四五拨。张逸群说，而且那层薄膜把里面的神识也隔绝了。我在外面感觉不到里面的人是什么修为，他们也感觉不到我们来了。
沈渡云没有再问，退到一侧，把位置让出来给其他人。
霸天号的速度开始降下来。六艘飞舟跟随减速，雁形阵列在减速中，收拢得更紧密了一些。
赵无极站在船楼顶部，正在通过仙元力向各船传讯：所有船减速，保持阵列，准备悬浮。
北面那三艘云隐宗的船，在霸天号减速的同时也减速了。
她们从两里半的距离缩短到了两里左右，三艘船呈一个更紧的三角编队，不再平行航行，而是略微偏转了航向，像是也在用各自的探查手段，确认前方的状况。
陆青云忽然说了一句：她们停下来了。众人同时抬头——北面那三艘云隐宗的船确实停住了，悬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第一艘船的船舷处，亮起了一道青白色的光，是传讯符的仙光。那道光在夜穹中闪了三下，间隔均匀，频率稳定。
她像在喊人。宋砚看着那道传讯符的闪光，阵盘在指尖转了个方向，不是喊我们，是在往更远处传讯。她在通知什么人——这个方向有发现了。
陆青云的玉盘上，那团亮斑的光晕忽然暗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
紧接着，薄膜内部那个古老妖气的源头猛地亮了一度——
从暗沉的墨绿色，变成一种更刺眼的青绿色，像是一双闭了很久的眼睛，正在缓慢睁开。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薄膜下方，阵眼所在的方向，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地面以下冲天而起。
光柱粗约数丈，表面翻涌着暗金色的光芒和墨绿色的妖气纹路，两种颜色的能量在光柱表面交织、撕扯、融合又分开，像是两条缠在一起的大蛇，正在互相吞噬。
那道光柱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从中央炸开了。暗金色的碎光混合着墨绿色的妖气碎屑向四面八方飞溅，像一层被砸碎后泼向各处的琉璃。
碎光撞击在薄膜内部，有的被吸收层吞没了，有的反弹回去又撞上另一面，在薄膜内部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乱流。
张逸群的混沌之气，在光柱炸开的瞬间，感知到了薄膜内部所有人的反应——
有人退，有人迎，有人动了兵器，有人在结阵。薄膜内部，有四五个不同的能量源。
这些能量源，在那道光柱炸裂的瞬间，同时做出了各自的动作，有的在躲避，有的在推进，有的在原地站定了像是在观察。
然后是声音。隔着薄膜，声音被削弱了大半，但混沌之气依然捕捉到了，那道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兽吼，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地面以下翻了个身，压碎了大片岩层。
阵眼在激活。宋砚说，声音压得低但语气笃定，阵眼深处的能量结构正在自我重组。
那道光柱是重组过程中，释放的多余能量。接下来这种爆发还会继续——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强，直到阵眼的能量结构稳定下来，稳定之后，就会开始持续释放源力。
张逸群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层覆盖了整片区域的能量薄膜。
薄膜表面，在刚才那道光柱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波动，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正在缓慢恢复平静。
薄膜下面，那四五拨人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已经开始动了，有人还在等。
而那团古老妖气的源头，在光柱炸裂之后反而安静下来了，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徘徊的节奏。
张逸群的混沌之气沿着薄膜外侧走了一圈，确认了薄膜没有缺口，没有漏洞，任何生物要进出，都只能从上方翻越，或者从正下方钻出。
薄膜上方有空隙。是那层穹顶的边缘没有完全封死，在最顶端留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像是建造者故意留出来的气口，也可能是年久失修之后自行脱落的缺口。
那道缺口就是入口。但他感知到，薄漠内部有四五个势力，都已经到了。
有人先到了，他们没进去，说明里面不简单。
张逸群收回了混沌之气，转身看向甲板上的众人：所有人备战。陆青云你带阵堂的人去前方探路，探清薄膜下方的具体地形。
孙百川你去接应。沈渡云沈哥，你做好所有战斗序列的人准备工作，如果薄膜里面有人先动手，我们直接去干一票。
沈渡云应了一声，刀鞘上的暗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转身朝甲板中段走去，已经开始低声分配人手。
陆青云把玉盘往储物戒里一收，提了飞剑朝船首走去，宋砚跟在他身后，阵盘已经换成了三支阵旗夹在指间。
孙百川从了望台上滑下来，大长腿落地时没什么声音，跟着两人从船舷掠了出去，三道身影融入夜穹中，朝那层薄膜的缺口方向疾掠而去。
张逸群站在船头，混沌之气没有收回，持续感知着薄膜下方的动静。
那四五拨人中，有一拨开始动了——朝缺口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另一拨人没有动，还在原地等，像是在等薄膜内部的能量乱流先平息。
那团古老妖气的源头，仍然在缓慢徘徊，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天边那线青白色的光正在变宽，天色开始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暗蓝。
黎明正在从东方的地平线下面缓慢拱上来，把整个上古战场从暗色调一点一点拉回具象的轮廓中。
霸天号的船头甲板上，六十一个人各自就位。
张逸群偏头看了一眼北面——云隐宗的三艘船还在原地悬停，船头那个年轻女修手中的铜镜，依然朝着薄膜的方向。
就那样她也没有动，像一尊站了很久的雕像。
张逸群转回头来，把混沌之气，沿着霸天号的龙骨又走了一遍，确认了阵纹运转稳定，晶炮充能准备充足。
夜穹之下，九艘船悬停在，即将破晓的天空中。
一切等陆青云回来再说。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此时是拂晓前的，最后一刻钟，霸天号飞舟安静得悬在空中，整个世界都象在夜色中，屏住了呼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