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出一层浅金色,张逸群就推门出来了。
张虚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了。他今天把护心镜戴得端端正正,千年铁木剑插在腰带左侧,右手按在剑柄上,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树,精神十足。
张生从偏院方向走出来,臂甲扣得严丝合缝,目光扫了一圈走廊确认没有异常,然后站在张逸群身后半步的位置,点了下头。
三人出了归云居。晨雾还没有散透,中州主城的街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日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雾气染成淡金色,街边的店铺刚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
张逸群先带着两人去了仙材市场。昨天采购的玄铁晶、青冈玉和仙楠木都齐了,但缺阵基固纹线材和稳定石。
他在矿材区靠里的铺面,找到了需要的货——阵基固纹线材一卷,暗银色的丝线盘在木轴上,入手冰凉,质地坚韧。
稳定石三颗,鸽卵大小,通体墨绿,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纹路。
掌柜报价的时候,看了张逸群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收了仙石就把东西递过来了。
张逸群把东西收好,出了仙材市场,转身往城北方向走去。
城北旧货集市在三条街之外。越往北走,街道两侧的铺面就越杂,门脸也越来越旧。
有些铺子干脆连门板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一块灰扑扑的布帘,布帘上写着收售旧物几个褪了色的字。
集市是一片露天的空地,比仙材市场小得多,但挤得更满。摊位一张挨一张,有的铺一块旧绒布,有的干脆把东西堆在地上。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残缺的法器、锈蚀的仙剑、破损的丹炉、半旧的储物袋,空气里混着铁锈、陈灰和仙药渣的气味。
张逸群放慢了脚步。混沌之气铺开成一层极薄的感知网,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去。
大多数东西都是废品,有极少部分残留着微弱仙气波动,但品相太差,不值一提。
他走过第三排摊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右手边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碎瓦片,灰黑色的,边角磨损严重,但其中一块的表面上有一道细线,弧度让他心里一动。
他蹲下来拿起那块碎瓦片。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靠在一只麻袋上打盹,见他拿起东西,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张逸群把瓦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平整无纹,正面那道弧线虽然磨损严重,但起笔的走向,和他从木盒上看到的,符文残部几乎一致。
他又在摊位上翻了翻,翻出了第二块带纹路的碎瓦片——比第一块小了一半,纹路更模糊,但能看出是同一个符文序列的,另一个残部。
张逸群用平平淡定的语气,不紧不慢的问道:这两块怎么卖?
摊主眼皮又掀了一下:你想买?三十块中品仙石,概不还价。
张逸群没有和他多废话,神识一扫,数出三十块中品仙石放在摊面上。摊主伸手把仙石扫进麻袋里,全程没坐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了。
张逸群把两块碎瓦片收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五排时张虚拽了一下他的袖口,暗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来。
公子,右边第三个摊位,那堆锈铁片下面有东西。
张逸群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靠墙角的摊位,摊主不在,只有一块旧绒布铺在地上,绒布上堆着乱七八糟的锈铁片和碎铜块,像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上面几片锈铁拨开。铁片底下压着一件东西——一枚巴掌大的玉环,灰白色,环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他把玉环拿起来凑近了看,那道刻痕虽然浅,但走向清晰,起笔外扩收笔内卷,和符文序列里,第七个符文的起势完全吻合。
玉环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但整体完整,没有碎裂。
张逸群把玉环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用神识几乎看不见。
他用神识辨认了一下,那行字是:东三区·丙七·基座。
这行字像是坐标标注。他在脑子里快速对照了一下,三重天的城区划分——东三区是城东玉带街以南的区域,丙七可能是某个具体位置的编号。
他把玉环收进袖口。摊位没人,他数了一百块仙石放在绒布一角——比市价略高,但东西确实值这个价,他不打算占这个便宜。
站起来的时候,张虚又偏头看了一眼北侧方向。张逸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侧人群里,有个穿灰衣的人影正在走远,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普通的路人。
但张虚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迅速和张逸群对视了一下。
是他?张逸群低声问。
气息很像,但比上次淡了许多。张虚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在我们身后跟了一路了。
张逸群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混沌之气像水波一样,向四周铺开——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寒霜草气味,像在风中飘散了很久之后,只剩最后一点余味。
那缕气味正在往北移动。他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巷子之后气味越来越淡。张虚跟在他左侧,张生封住了右侧的退路。巷子越来越窄,两旁的墙面泛着青灰色的水渍,日光被屋檐收窄成一条细线。
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气味在这里完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张逸群停在路口中央,感知网覆盖了周围五十丈的范围——杂沓的修士气息像乱麻缠在一起,没有寒霜草,没有灰袍,什么都没有。
走了。张虚说,这次比上次快。他知道我能感应到他。
他知道你?张逸群抬头盯着张虚问道。
老大,你看他的行动规律,好像知道有人能感应到他。所以他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息。
张虚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上次在仙材市场他也是这样。我一看过去,他就转身走了,他根本不想交手。
张逸群站在原地想了想。灰袍人两次出现,两次都是被看到即离开,不想交手、不想暴露太多、但偏偏要让张虚感知到——这不像跟踪,更像是在递消息。
这事儿有点奇巧,先回去再说。他说。
回到归云居时天色还早。张逸群进了乙三房坐下,把早上淘到的东西,全部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两块碎瓦片、一枚玉环。
他把玉环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内侧那行小字:东三区·丙七·基座。
沈渡云还没回来。张逸群把玉环放下,闭上眼把神识沉入鼎内,和玄策交流了一下。
玄策接过玉环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在环面的刻痕上走了一遍,然后他把碎瓦片和之前的木盒、碎玉片全部摆在一起——五样东西拼出来的符文残部,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走向了。
这是第七个,玄策指着玉环上的刻痕说,第三个、第四个、第七个。十二个符文中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加上张生画的那张图——
虽然没拼完整,但整体的框架渐渐浮现出来了,差的九个如果能找到,就能还原整套开启符文。
东三区丙七是什么意思?
玄策歪头想了想:像是标注位置。——可能是指祭坛的基座部分。
有人把祭坛拆了之后,把基座碎片带到了三重天,分散存放在不同位置。
那这枚玉环,就是其中一块基座的标记?
很有可能。玄策把玉环递回来,东三区在玉带街以南。你明天可以去那边转转,看看丙七到底对应什么地方。
张逸群把东西收好,退出了鼎内。窗外暮色正浓,他站在窗口,看着后院池塘上倒映的晚霞,心里把所有的碎片,重新串了一遍——
碎玉片、木盒、瓦片、玉环。这些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上古战场外围拆了祭坛,把碎片分散带到三重天藏起来。
而灰袍人在他身边,若即若离地出现,就像在给他引路。但愿是他自己多想了。
张逸群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来,仙气灯的暖光,照在墙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看样子明天还要去一趟东三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