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财政已经是捉襟见肘,江陵本来是赋税上交最多的大郡,如今惨遭横祸,朝廷如失一臂,今年连给神策军的军饷都没凑齐。
“本王与父皇提议削减宫中用度,其中包括缩减四月初先皇后大祭的规模,在朝堂上被太子猛烈攻讦了一番。”骆清宴苦笑,“本王瞧着父皇也不十分乐意。”
先皇后薛氏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二十多年无人可以撼动。
倒显得他里外不是人了。
“金吾卫暂归本王统领,且将他们今年的拨款拿来填补空缺,等明年江陵缓过来了,如数奉还。范大人以为如何?”骆清宴的指节轻叩桌面,等候着他的答复。
“哎呀,”范遮一撩官袍,就要给骆清宴磕头,“殿下此举解了江陵的燃眉之急,日后殿下如有需要,下官必定在所不辞!”
“范大人这是做什么?”骆清宴双手将他扶起来,“父皇将本王派到江陵来,本就是来为江陵排忧解难的,若是做不成,那本王又有何面目回京朝见天子?”
“殿下说的是。”
一阵狂风骤然掀起帘子,古老城墙在海水的猛烈冲击之下尽显疲态,江陵仿佛陷入了无限的噩梦轮回,每一次海水到来都将是无数生灵涂炭。
与此同时,城北那小院里,黑衣人站在门前,用三长两短的暗号叩响了门扉。
他个子不高,皮肤白净,从露出的一双手来看,是个长期握笔之人。
“进来。”
老头斜靠在床上,眯着眼微笑:“可是有消息了?”
“不出门主所料,那骆清宴果然与宋容暄决裂。”黑衣人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转出一人,正是楼景。
黑衣人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老头嘿嘿一笑:“都是自己人。”
楼景冷冷问:“你消息可靠吗?”
“这是必然的了。”黑衣人得意地抬起下巴,“我亲耳听闻,绝不会出错。”
“那么……他的死期也快到了。”楼景扶着屏风,轻笑了一声,“他现在身边能用的人寥寥无几,看这回他还如何逃脱!”
“你也忒心急了!”老头坐直了身子,“殿下就是这么交代你的?”
“那我也奉劝您老一句,”楼景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殿下说了,要是让二殿下活着回瀛洲,凉川之事就此作罢。”
昏暗的光线里,深深的疲惫刻进了老头的皱纹。
楼景转身出了门,留下黑衣人与老头相对无言。
“心急了,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老头旁若无人地疯疯癫癫笑起来。
“门主,我们的目标是宋容暄。”黑衣人的语气坚决,下巴线条笔直,“至于骆清宴,不过是顺手,看他们的意思,是必杀了他不可了。”
“若是做不好,我们谁也跑不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酒葫芦里酒液晃荡的声音格外清晰。
身为西陵人,为女帝效忠是他一生的宿命,从他服下蛊虫那一刻就决定了。
江陵通往漓扬州的官道上,一支玄衣队伍如同长龙盘踞,约有百人。
左誉问宋容暄:“侯爷,我们真要到漓扬去吗?”
“本侯如今与二殿下决裂,料想他也容不下本侯,去漓扬说不定还有生路。”宋容暄清了清嗓子,“漓扬的药材储备充足,掌握了药材,就能拿捏江陵疫情的命脉。”
左誉隐隐觉得不大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队伍走了一日,已经是饥渴交加,众人在官道两旁安营扎寨,拾柴的手拾柴,生火的生火。
左誉拿石头摩擦了半天,才勉强擦出一点火星,再回头看宋容暄,他却依然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看起来,主子成竹在胸呀。
左誉晃了晃脑袋,专心对付手中的石头。
宋容暄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左誉回答:“属下去看了那产妇与婢女的尸首,皆不是西陵人。”
她们身上没有那可怖的青紫色筋络。
“那产妇据说是前几日才来的,起初百姓们都没怎么当回事,因为她们的口音与江陵人相差无几。”左誉咂舌,“除了这个,便再也问不出其他了。”
竟然不是西陵人?
那除了他们,竟然还有人想要对雾盈下手?
宋容暄的眉头蹙得越来越深,这江陵城一摊浑水,谁都想要搅和进来。
疾风卷过劲草,簌簌作响,凄白的月色铺了满地,一簇跃动的火焰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
背后猝然亮起的刀光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宋容暄转身的刹那,过江寒不动声色地出鞘,逼向那人的咽喉,被他侧身躲过,黑夜里,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被清晰放大,宋容暄的一双眸子亮如繁星。
只过了一招,宋容暄就察觉这人功夫极高,动若脱兔,且力气不在他之下。
看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黑衣人们层出不穷,从蛰伏的角落里跃出,他们与天机司等人纠缠在一起,不给他们支援宋容暄的机会。
宋容暄右手翻转,足尖点地,身子轻盈如白鹤,暴烈劈向那人的头颅,对方自然举刀格挡,不过这只是宋容暄的障眼法,他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剑尖出其不意挑向那人的颈侧。
那人下盘很稳,见势不好忙往后错步,手中薄刃向宋容暄的腰间袭来,他笃定宋容暄之前在巨石底下死里逃生,元气大伤,在力气上不占上风,下定决心要硬碰硬,慢慢消耗掉他的体力。
宋容暄也察觉到了对方的企图,但是他在对方密不透风的刀法中竟然寻不到一丝破绽。
他没有时间与体力与对手耗下去。
刀锋上闪着幽幽的蓝光,那是西陵境内最纯的一种毒,一旦沾上立时毙命,他今日绝对不会放走宋容暄,否则明日的他也就成了一摊烂泥,将会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今日他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人会死。
过江寒撩开一道骇人的波光,宋容暄的身法快到极致,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背后,剑锋直逼咽喉,黑衣人反应也同样迅速,一矮身从宋容暄的剑下死里逃生,同时攥住了他的左腕,使猛力一拧,宋容暄削向他的头颅,却扑了个空,脚下又被黑衣人使了绊子——
黑暗中,他的手腕传来咔嚓的声音。
冷汗顺着额头淌下,他往后倒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黑衣人也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宋容暄的心跳几乎在刹那之间停滞。
黑衣人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左手已经折了,不过是困兽犹斗,翻不起太大的风浪。
就在黑衣人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之际,宋容暄的眸中再次摄出惊人的寒光,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强悍的劲敌,而是一个死人。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逍遥侯怎么可能会因为左手折了就放弃生的希望!
几次死里逃生终于让他淬炼出钢铁般的意志,哪怕只有一口气,也有逆风翻盘的希望——更何况,他不是还有右手吗?
风在刹那静止。
他掏出了那把匕首,它的优点胜在出其不意的迅速,如果一击不中,对手的刀能轻而易举地将匕首挑落,他将重新面临急风骤雨般的压力。
铁链如同毒舌吐着芯子,死死缠绕上黑衣人的脖颈,黑衣人蓦然觉出寒意,右手挥刀上挑,企图斩断这该死的锁链——宋容暄的手猛然朝后用力,铁链骤然被扯紧,却没能立刻勒断他的脖子,只是让他的反应稍有迟钝。
黑衣人目眦欲裂,想不到他居然还留有后手,来不及细想,他穷凶极恶地朝宋容暄扑过去,在脖子被勒断的瞬间刀脱手而出,宋容暄只得拿被折断的左手虚虚格挡了一下,他被震得虎口发麻,手腕的剧痛已经让他无法呼吸了,他却明白,这一刀他不挡下来,只能是死路一条。
当啷一声,尸体与刀同时栽倒在地上。
宋容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肿胀淤青的手腕上,自嘲地一笑。
他终究是赢了。
雾盈陷入了循环往复的劫难中,她闭眼,只能看见爹爹被剔得空空如也的骨架,骨架上那眼睛间或一轮,她拼命尖叫起来。
她的脚踩在血泊里,这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的,是她母亲的,兄长的,还是宋容暄的。
早上宋容暄出去时,与她说近来重修堤坝的事务繁忙,他暂且不过来了,雾盈没有放在心上,可当她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的时候,她觉得宋容暄可能是出事了。
一种直觉。
四周都是黑洞洞的墙壁,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她的脑海中不断有画面闪回,这让她如坠冰窟。
“阿翠!”
在门口值守的婢女闻声推门:“姑娘,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雾盈勉强撑着起身,“几时了?”
“已经戌时了。”阿翠回答。她是范夫人身边的婢女,被拨过来伺候雾盈喝药。
“侯爷没有回来么?”她哑声问。
阿翠摇摇头。
雾盈的一颗心缓慢坠了下去,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阿翠忙拦住她,急道:“姑娘,您这身子可不能出去!”
雾盈浑身颤抖,她咬紧了唇瓣,那股不安的感觉几乎要从她的胸腔中冲出来了。
“你去,你去叫殿下来。”她披着被子,哑声说。
骆清宴一进门,雾盈就问:“殿下,侯爷在哪儿?”
骆清宴本以为雾盈愿意见他,心中自是欢喜,闻言脸色顿时沉下来:“阿盈就那么想见他?”
“回答我。”雾盈有时候倔强得可怕,“他去哪儿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去哪儿了?”骆清宴扯开一抹嘲讽的笑,“这你该问他啊,他扔下你在这疫病横行的江陵城里,自己跑回瀛洲躲清静去了,这可不能怪我。”
“你骗我。”雾盈死死盯着他,拼命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他……不会……丢下……丢下我……”
“你就那么信他?”骆清宴目光扫过桌面上那碗凉透了的药,声音冰冷至极。
没了宋容暄,她连药都不肯喝一口。
百里之外的官道上,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双方几乎拧在了一起。
就在宋容暄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黑衣人忽然朝后退去,密集聚拢成阵,左誉暗道不妙,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从背后掏出弓箭。
密集的箭矢是看不见的毒刺,西陵人为了杀宋容暄无所不用其极。这个人太可怕了,只要有他在一日,东淮西北的防线就永远固若金汤。
左誉距离宋容暄不近,他只能隔空吼道:“侯爷小心!”
宋容暄顿时变了脸色,一个天机司黑甲卫在随后关头挡在了宋容暄面前,他的铠甲已经完全被血水浸透了,浑身没有一处完好,他却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来,张开双臂,去迎接他最后的宿命——
这一年来,天机司因为宋容暄的到来而改变了从前被雪藏的命运,天机司不能没有他,神策军也不能失去统帅。
他没有倒下,无论是第一支箭,还是第二支,第三支——仿佛有再多的箭插进他的血肉,他也不会感到疼痛。
宋容暄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黑衣人,抬手道:“一个不留。”
那人被扎成了刺猬,一只手布满血污,血从指甲缝流出来,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宋容暄也伸出自己被折断的左手,与那只手重重交握,哪怕那只手早已经冰凉,宋容暄却从中感受到了无限的力量——那是独属于天机司的忠肝义胆。
宋容暄用随身手帕擦净了他的脸,他不过是半大的少年。
千百年来,西陵人与他们的仇恨从未有一刻消散,他们必须置对方于死地。
“侯爷,”一炷香的功夫后,左誉俯身低声道,“人都清理干净了。”
“是西陵人。”
宋容暄淡淡“嗯”了一声,说:“把这次战死的弟兄们的衣服收集起来,等会到瀛洲,本侯要给他们立一座衣冠冢。”
这是他在神策军时就留下来的习惯。
宋容暄长叹一声,目光穿过那寂寥的夜色,一直回溯到了江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