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宋容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山雨欲来风满楼。
柏巍还要再拦,骆清宴也到了,他瞥了宋容暄一眼:“侯爷还是在屋外与阿盈说几句话吧,就莫要进去了。”
骆清宴其实是找了个台阶给宋容暄下,宋容暄眼见柏巍已经急得脸色通红,他迟疑了一下,缓慢点了点头。
雾盈仿佛飘在云端上。
但是她很快就从九万里高空坠落下去,快得她都来不及反应。
摔落在地上的瞬间,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简直没有一处不疼。喉咙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明显,她忽然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被子被染得一片殷红。
她没有睁眼,自嘲地笑了笑。
这副残躯啊……
女帝给她种下子蛊的那一刻,就如同被虫蚁啃食的大树,从根开始就烂透了。
宋容暄每日喂她喝药,她不忍叫他担心,无论多苦,都笑吟吟地一口闷完了,背过身去的那一刻,眼眶却常是红的。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她不愿意回京城等死,她想留在江陵,在她最后的时间里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带去一份希望。
或许杯水车薪,但,尽力就好。
父亲在世时最常教她的一句话就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江陵百姓有难,她无论如何都不可坐视不管。
可是她还有很多没有做完的事情呢……柳氏一案尚没昭雪,她的路本来还很长,却像是……一眼望到了头。
就在她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袅袅!你还好吗?”
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沿海的堤坝……可是修好了?
雾盈心里忐忑不安,枕头上开始晕开点点湿痕。
强迫自己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她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你放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况且也不一定是疫病……你千万别进来,我怕传染给你。”
门外人静默了一瞬,咬牙切齿道:“柳雾盈,你最好别骗我。”
雾盈这次没说话,方才的几句话几乎让她耗尽了全部的心力,她不得不咬着被子才能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正因为太疼了,能她自己一个受着,就不要牵连别人了吧。
“殿下!”忽然山坡上出现几个身着白衣的人,为首一人爽朗清举,手中提着檀木药箱,正是闻从景。他身后的几人同样是太医院的医正,个个风尘仆仆。
“快进去给阿盈看诊。”骆清宴脚下生风,一刻也不敢耽搁。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雪白被褥上喷溅而出的血迹,有的是刚刚吐出的,有的已经干涸。
闻从景的冷汗顿时渗湿了鬓角。
据他所知,并没有哪种疫病会导致吐血的。
雾盈的下唇几乎要被她咬破了,她眼前除了刺眼的血色,已经再看不到其他。
宋容暄浑身颤抖着立在门口,几乎快忘了呼吸。这几日一直泡在海边,他的裤腿半湿,里头还夹杂着盐粒。冷风灌进他的衣袍,让他整个人都成了四面透风的破屋。
她吐了这么多血,还说什么不要让自己担心——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真到了跟前,望着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他好像只剩下心疼,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露出来的手腕上蔓延开粉色的斑点,瞧着很是可怖。
闻从景一搭上她的脉搏,面容变得严肃,道:“恕下官直言,姑娘不光患了桃花疫,而且……还中了蛊毒。”
蛊毒。
骆清宴的目光转向了宋容暄,从他震耳欲聋的沉默中找到了答案。
原来他早就知道。
“宋容暄,为何你现在才告诉本王?”骆清宴怒极反笑,“本王让你照顾好阿盈,你看看她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面对这犀利的质问,宋容暄竟无言以对。
雾盈变成如今这样,有一半都是他的责任,要不是他布下假死之局,女帝或许没有机会给雾盈下蛊——归根结底,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闻太医,这蛊可有办法驱除?”宋容暄看向闻从景,殷切的期盼让闻从景迟疑了片刻,才道:“只是……”
“你说吧。”宋容暄疲惫地合上眼睛,已经预感到了最坏的结果。
“我记得有一个方法可以驱除子蛊,不过需要承受锥心刺骨之痛,柳姑娘如今身子如此虚弱,我是怕……”他没敢再说下去,担忧都写在了眼睛里。
况且,这方法他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试过,有没有用且不好说。
宋容暄一言不发,他垂眸看向榻上的少女,她的手腕瘦得可以看出骨头,青筋一根根分明。
“袅袅。”他握住她滚烫的手,低声呢喃,“你别走。”
“我还要带你回家呢。”
浓黑的眼睫被泪水扑湿,雾盈躺在榻上,觉得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
她听到了闻从景的话。
她想要活下去,也必须活下去。
“这桃花疫,你可有办法?”骆清宴蹙眉,问。
“这倒是不难,只是下官带来的药材不太够,需要往附近的郡买一些药材。”闻从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
“喻亭,你带着本王印信去附近的漓扬郡买一批药材。”
闻从景将药材单子给了他,喻亭即刻带了一批人出发。其余的太医都跟着熬药,倒也有条不紊。
雾盈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闻从景说:“我可以试试。等我的疫病好了,就可以开始驱蛊虫了。”
闻从景偷偷瞟了一眼宋容暄和骆清宴,见他们并未提出异议,才答应下来。
范遮已经派人来催了几回,骆清宴和宋容暄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最后还是柏巍连哄带骗把骆清宴拽走了,他是此次赈灾的主心骨,半刻也耽搁不得。
药熬好了,左誉将药端进来,宋容暄接过药碗:“你先下去吧。”
“是。”
雾盈时常是半梦半醒,醒了反而疼得厉害,还不如就这样麻痹着自己,好受一些。蛊毒毒发作没有任何规律,要么无知无觉,要么痛不欲生,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宋容暄扶她起来,宽大的手掌触碰到她肩膀上突出的骨头。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雾盈的发丝软软地躺在他掌心。
雾盈身后靠着引枕,她半眯着眼睛,一口气喝完了药,也没叫苦,甚至也没用他喂,却让他越发心疼起来。
会撒娇的小孩才有人疼,柳雾盈却从来都不懂,她那么习惯于独自承受一切,却忘了她也可以试着依靠别人一下。
宋容暄早就备好了糖渍青梅,他还记得雾盈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以至于每次宋容暄去柳府上,都要绕远路从崇仁坊那家果脯铺子买些带给她。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放到她唇边,雾盈轻轻咬了一小口,还顺带舔了舔他沾着蜂蜜的手指——终于把口中挥之不去的苦涩压下去了。
“宋容暄,”她无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如果我回不去了,柳家的身后名,就拜托你……”
他捏着雾盈的手腕,贴着在她的耳边说:“放心,我一样都不会答应你,你若再敢说这话……柳雾盈,你要逼死我了。”
雾盈笑了笑,没敢再提,只道:“你去忙吧,江陵的百姓还需要你,我这儿有诸位太医院的大人,总归出不了岔子,等江陵的灾情缓和了,我也就安心了。”
喝了药,的确比从前精神了一些。
宋容暄给她掖好被子,叮嘱了几句便轻轻关上门,一步三回头。
江陵的上空积压着层层云翳,闷雷声滚过人们心头,很快就引发了一阵惶恐。
“恐怕要变天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张开手臂,嘶声喊道。
“这……可如何是好啊……”一个妇人搂着怀中的小女孩,面色惨白,“上回海溢之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不多时那浪就卷了好几丈高!”
“江陵怕是不行了,我们还是快逃吧!”一个年轻人背着包袱,惊惶不安的眼神四下瞟着。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中。
“不行了!又有人饿死了!”跛脚老太太一瘸一拐地扭过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江陵官府发的粮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朝廷这是不管我们这群人的死活了吗!”一个年轻人一拳头砸在草地上,“昨儿我妹妹就这么活生生饿死了,我恨不得把我自己的肉割下来,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他的话如同水面上投进去的一块石子,虽然不起眼,却能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我们得去找官府要个说法,问问他们赈灾粮都去了哪儿!”一个黑衣年轻人一挥手,一群人随声附和着站起来,其中不乏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
“再不济,咱们就抢了粮食,逃到别的地方去!”
“鹏哥说得有理!”一个络腮胡子的胖墩挥舞着拳头,“江陵官府这帮狗日的!”
一大群人冲下望洋坡,他们手上没有武器,就折了竹子,一路挥舞着,甚是壮观。
柏巍刚得空喘口气,忽然看见山坡上群情激愤,吓得眼都瞪圆了:“这……这怎么回事!”
“大人!有百姓闹事!”小吏飞奔过来,“说是官府给的粮不够,饿死了好多人!他们是没办法了才……”
“他们没办法,我就有办法吗?”柏巍险些背过气去,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扯着自己的头发,“这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到江陵这地方来当长史啊……”
“你说什么呢!”
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炸响,柏巍吓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起来。
“范大人!”
“本官听说百姓在闹事,就快马加鞭回来了。”范遮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他仰头,看着山坡上的洪流眨眼间就到了山下,围堵在发放粮食的棚屋前,七嘴八舌地吼着:“给我们粮食!”
“赈灾粮都进了你们当官的腰包了!”
“兄弟们,上啊!打死这帮畜生!”
撅断的竹子带着锋利的边缘,往官吏们的脸上、身上划去,不少人只得跪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最后连桌子都被人掀了。
“诸位静一静!”范遮嘶声喊着,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民众愤怒的浪潮中。他被柏巍拉到一边,柏巍抱着脑袋说:“大人,是不是得让宋侯爷调天机司过来!”
“混账!”范遮怒吼道,“这是百姓,不是土匪!盲目镇压是会出大乱子的!”
要真是闹出了人命,别说是他,连着宋容暄,甚至骆清宴都得跟着倒霉。
柏巍心说这群见人就打的百姓与土匪能有什么区别,但是眼下他也顾不了许多,保命要紧。
发放粮食的仓库门被踩成了一块废木头,饥饿的人群蜂拥而上,哪儿还管什么秩序,只要见到粮食就抢,往往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
“我的祖宗哎……”范遮拍着大腿,叫苦不迭。
酝酿了一天的狂风骤雨终于在此刻兜头浇下,泥水混合着血水在地上肆意横流,有的粮食袋子被划破,粮食撒了一地,许多人却争相舔食。
“天机司!天机司来了!”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但几乎没有人能听清他的话。
两艘小舟行驶在街道上,天机司铁甲铮铮,肃穆庄严,宋容暄按住刀柄:“何人敢造次!”
“他们都是一伙的!”黑衣年轻人嘶吼起来,“老子跟你们拼了!”
“我们人多,不怕他们!”说着,一个又矮又胖的年轻人手握一截断掉的青竹,朝宋容暄挥来。
宋容暄冷笑一声,抬手斩断了他手里的竹子,逼视着他:“你还有什么花招,拿出来让本侯看看!”
说罢,他揪住那人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然后另一只手用过江寒挑开他的袖子——
在一刹那间,胖子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短剑,直直刺向宋容暄的咽喉。
一枚飞镖如同雪花凌空,精准地撞开了短剑,剑尖歪了寸许,刺进了宋容暄的左肩。
一击不中,胖子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咬紧后槽牙,脸色很快变为紫黑,尸身栽倒在地上。
“属下救驾来迟,请侯爷恕罪。”左誉单膝跪地,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宋容暄的左肩,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说,“起来吧。”
宋容暄将那人的手臂斩断,让左誉拎着,百姓们纷纷睁大了眼睛,那手臂上竟然遍布青紫色筋络,十分可怖,“他是中蛊的西陵人,女帝的手下。”
“还有谁是西陵人,主动站出来。”宋容暄沉声扫过面前的一群人,“否则本侯就要一个个盘查了。”
只见其中几个人面露犹豫,但西陵人的规矩就是如此,任务完不成就只有死,否则蛊毒一旦发作,那是比死还又恐怖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