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黑岩营地在伤痕与警惕中,缓慢地舔舐着伤口。北方的暗紫煞云不再疯狂扩张,却如同不散的阴魂,低垂在天际,将昏黄的天光滤成一种病态的暗色。空气中残留的甜腥硫磺味淡去了一些,但那股源自地底的、冰冷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蛛网,依旧笼罩着这片荒原。
凌云的名字,在营地中已很少被提起。对于大多数族人而言,那个重伤初愈、沉默寡言、最后却以如此惨烈方式消失在能量风暴中的外来者,更像是一个悲壮而模糊的传说,是这场浩劫中无数牺牲者中的一个特殊注脚。悲伤被更紧迫的生存压力覆盖,生活必须继续。
唯有少数几人,还记得那余温未散的石头碎片,记得那双在绝境中依然沉静锐利的眼睛。
老巫的石屋,如今是营地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地方。祖灵庇护大阵的根基严重受损,短期内无法修复,她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对那块石头碎片的研究,以及对残留邪能样本的分析中。
玉盒被放置在净室中央一个由多种净化矿石粉末绘制的复杂图腾中心。图腾缓缓运转,抽取着净室中燃烧的特殊草药精华和外界稀薄的大地正气,极其缓慢地温养着盒中的碎片。
老巫每日都会花很长时间,枯坐在图腾前,闭目凝神。她并非在修炼,而是在用残存的巫力和敏锐的感知,去“倾听”那石头碎片内部,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动”。
进展微乎其微。那碎片如同最顽固的化石,对外界的能量注入和意念探寻毫无反应。其内部那一丝“联系”,也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似乎随时会彻底熄灭。
但老巫没有放弃。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碎片绝非简单的遗物。其中封存的“东西”,很可能关系到部族未来的存亡,甚至……与这片土地更深层的秘密有关。
这一日,她尝试着,将一丝从之前战斗中收集到的、属于凌云血液(沾染了其血火气息)的干涸样本,研磨成粉末,混合着一种能够激发生命活性的古老药液,小心地滴在石头碎片表面。
药液顺着碎片的裂纹缓缓渗入。
起初,毫无变化。
就在老巫准备放弃,认为又一次徒劳无功时——
碎石的内部,那丝微弱到极致的“脉动”,极其轻微地,加快了一瞬!
紧接着,碎片表面一道最深的裂纹边缘,竟然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比发丝还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红色微光!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老巫捕捉到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有效!虽然反应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证明了碎片内部的“种子”,并没有完全“死去”,它依然能对特定的、与其本源相关的刺激,产生极其微弱的反应!
“需要……同源的血气,或者……类似的能量环境来温养……”老巫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立刻调整了温养图腾的构成,加入了更多能够模拟血气环境与大地煞气(经过净化引导)的材料。
同时,她叫来了哈鲁。
“我需要更多关于他的信息。”老巫对哈鲁说,“他平时修炼的方式,他使用那柄石匕时的感觉,他体内那股特殊力量的特性……任何细节,都可能帮助唤醒这块‘石头’。”
哈鲁沉默了一下,将他所知的关于凌云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那种奇异的、对地脉和煞气的敏感;那柄石匕与血石、与地脉的共鸣;他修炼时引动的血火之力那种灼热而厚重的感觉;甚至,哈鲁提到了凌云眉心那诡异的幽瞳印记,以及最后时刻,印记、石匕和某种未知力量(骨舟吊坠)共同作用产生的奇异防护。
老巫仔细听着,尤其是听到“幽瞳印记”与“未知力量共同防护”时,眼中光芒闪烁。
“他的力量根源,与我们不同,却又被这片土地的力量浸染、改造过。那印记是毒,也是桥……或许,唤醒这‘种子’,需要的不仅仅是温和的滋养,还需要一点……‘刺激’?或者,一个能模拟他最后所处能量环境的‘引子’?”老巫陷入沉思。
就在老巫和哈鲁专注于研究石头碎片时,营地的外部侦察,也带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派往更远方向探索的小队回报,在荒原的西南和东南方向,都发现了新的、规模较小的“侵染之柱”活动痕迹!虽然尚未形成之前北方那种庞大的石塔结构,但地表出现了类似的犁痕、暗红色脉络搏动,以及被吸引而来的狂暴化荒兽。这些新的侵染点,似乎正在缓慢地生长、扩张,如同毒瘤在扩散。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东北方向,靠近另一支名为“灰石”的蛮族小部落传统猎场边缘,侦察队发现了战斗的痕迹。从残留的武器碎片和足迹判断,灰石部落似乎也遭到了不明袭击,损失不小,并且有向更安全地带迁徙的迹象。
地底那东西,并未因西北节点的崩溃而停止行动。它只是改变了策略,从正面强攻黑岩部族,转为更加隐蔽、分散的渗透与扩张!它在编织更大、更密的“网”,同时消耗和驱赶这片荒原上其他可能构成威胁或阻碍的生灵!
黑岩部族的处境,并未因暂时的击退而改善,反而因为敌人的战略转变,陷入了更加孤立和危险的境地——他们可能成为这张不断扩张的邪能之网中,一个逐渐被孤立、包围的“孤岛”。
“必须找到盟友!或者……找到能对抗那东西的其他方法!”哈鲁在部族会议上,拳头重重砸在石桌上,脸色铁青,“不能坐等它把我们慢慢困死、耗死!”
“灰石部落自身难保。其他部族距离更远,情况不明,未必肯相信我们,也未必有能力对抗。”一名老战士忧心忡忡。
“那东西的弱点呢?巫,研究有进展吗?”另一名战士看向老巫。
老巫缓缓摇头:“那邪能的核心,在于污染和扭曲地脉,以及那石像本身的古老意志。单纯破坏外围的侵染之柱,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除非……能直接攻击到其核心,或者,找到能够净化或克制其污染本源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凌云留下的这块碎片,或许是一个方向。但需要时间,更需要……契机。”
会议陷入了沉默。前路似乎被浓雾笼罩,危机四伏,希望渺茫。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一名负责在营地外围最高处了望的战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报、报告!东南方向!天空有异象!”
众人立刻冲出石屋,望向东南天际。
只见在那昏黄暗沉的天空背景下,东南方向的极远处,靠近荒原与一片连绵的、被称为“瘴疠山脉”的灰色山影交界处,一道银亮色的、细长如线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笔直地射向大地!
那光芒并非闪电,更加稳定、凝聚,且带着一种与荒原煞气、与暗紫邪能都截然不同的、清冷而锐利的气息!仿佛一柄来自天外的利剑,短暂地撕开了这片被污染天空的一角!
光芒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时间,便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什么?天降异象?还是……某种未知的力量干预?
最重要的是,那银亮光芒散发出的气息,让一些感知敏锐的战士和老巫,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吸引力?
哈鲁猛地看向老巫。
老巫也正望着光芒消失的方向,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神的震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了怀中那个装着石头碎片的玉盒。
盒中的碎片,在那银亮光芒出现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同步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确认,但老巫那与祖灵和大地紧密相连的感知,却捕捉到了这丝异动!
那光芒……与这碎片……或者说,与碎片原主人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有关联?!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难道……凌云的力量根源,或者说,他背后的“来历”,与这突然出现的、来自东南方向的银亮光芒……同出一源?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东南方向的瘴疠山脉深处,是否隐藏着能够对抗地底邪能、甚至可能唤醒这“余烬种子”的……契机?
“哈鲁。”老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派出你手下最精锐、最擅长山地潜行的小队。目标,东南方向,瘴疠山脉边缘,仔细搜索那道光芒落点附近的一切异常!记住,是侦察,不是战斗!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这……可能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关键!”
哈鲁眼中精光爆射,毫不犹豫:“我亲自带队去!”
危机之中,一丝意外出现的、可能与消失之人相关的微弱线索,如同黑夜中的一缕星光,指引向了未知却可能充满转机的方向。
余烬虽微,其锋未灭。
暗潮汹涌,寻踪觅迹。
新的征程,或许即将在绝望的灰烬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