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内,田续刚刚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心中虽然对杜预的计策感到震撼,但对其可行性,仍存有一丝沙场老将的谨慎与疑虑。
“杜兄,”他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函谷关,“此计虽奇,但函谷关乃天下雄关,即便守军不多,也绝非易与之辈。陆瑁用兵,向来滴水不漏,他岂会不知函谷关的重要性?万一关中守军不止此数,或是有精兵强将镇守,我等孤军深入,恐有不测。”
这正是杜预等待的问题。一个完美的计划,不仅要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更要有坚实可靠的情报作为支撑。
杜预微微一笑,从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抽出几卷麻纸。这些麻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用朱砂和墨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田兄请看。”杜预将麻纸铺在地图旁,“这是我入将军府后,连夜整理出的所有关于蜀汉西线布防的情报。其来源,有我朝潜伏在汉中的‘斥候’传回的消息,有从南阳战场上俘虏的蜀军低级军官的口供,更有我从尚书台历年存档的边境郡县报告中,分析出的蜀汉兵力调动规律。”
他指着其中一份情报,沉声道:“根据多方情报交叉验证,可以断定:由于蜀汉所有大军以及注意力全在南阳武关一线,函谷关守军只有3万之众。”
“而且,”杜预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三万人,并非陆瑁麾下的白虎、玄武之类的精锐野战军。其主帅,乃是蜀汉车骑将军邓芝。此人虽为宿将,但年事已高,长于安抚地方,而非临阵指挥。其麾下部队,多为郡县兵和新募之卒,久疏战阵,战力堪忧。他们所有的防御重心,都放在了函谷关的正面,对于侧后的崇山峻岭,根本不屑一顾,也绝想不到会有人从那里杀出来!”
情报!精准、详实、无可辩驳的情报!
田续凑上前,看着那些被杜预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分析、总结的情报,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杜预的“疯狂”,并非赌徒式的豪赌,而是基于泰山般稳固的情报基础之上,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最优解!这位年轻的主帅,不仅拥有天马行空的战略构想,更具备着令人敬畏的情报分析能力和对细节的极致把控。
“末将……心服口服!”田续对着杜预,深深一揖,这一次的敬意,发自肺腑。
杜预扶起他,正色道:“田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如今军情如火,我们只有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要将来自三地的五万大军整合完毕,并且做出北渡黄河的假象,时间紧迫。军士的整编、将校的任命、后勤的调度,这些繁杂的军务,都要拜托田兄了!”
“杜兄放心!”田续精神大振,拍着胸脯保证道,“整合兵马,是我的老本行!三日之内,我必为您打造出一支如臂使指的精锐之师!”
“好!”杜预重重点头,“那我,便去为我们这支大军,讨来最锋利的‘牙齿’。”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洛阳北郊的军事区,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之中。
田续展现出了他作为宿将的强大能力。他用一天时间,就将来自河东、河内、洛阳三地,编制、口音、习惯各不相同的五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打散、重编。他提拔勇猛的基层军官,罢黜无能的世家子弟,赏罚分明,军法严苛。仅仅两天时间,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便已经军容肃整,初具强军之相。
而杜预,则奔波于武库、工部与各大世家之间。他手持节杖,以皇帝亲授的权力,强行征调了武库中最新打造的一批强弓硬弩;他亲自前往工部,与工匠彻夜商议,改造出了一种更轻便、易于拆卸和组装的“飞云梯”;他甚至拜访了几个与司马家交好的世家大族,以安西将军府的名义,借来了他们私家部曲中最好的一批战马和骑士。
一文一武,一主内一主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日后,洛阳城外。
五万大军,集结完毕。旌旗蔽日,戈矛如林。虽然军士们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对未知的迷茫,但在田续严苛的军纪弹压下,整个军阵已是杀气腾腾,井然有序。
杜预身穿崭新的亮银甲,外罩白色儒袍,腰悬长剑,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他的身边,是同样一身戎装,气势沉稳如山的田续。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下达了出征的第一道命令。
“副将田续听令!”
“末将在!”
“命你亲率三万大军,合骑兵五千,即刻出发,沿黄河东岸北上,大张旗鼓,做出强渡蒲坂津之势!记住,动静越大越好,务必让对岸的蜀军,看清我们每一面旗帜!”
“遵命!”田续轰然应诺,随即翻身上马,带着早已整编好的主力部队,化作一股钢铁洪流,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看着主力部队远去,杜预转向剩下那两万名士卒。这两万人的装备明显更为轻便,许多人甚至没有披甲。他们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杜预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为何主力北上,而你们却被留在此地?为何你们的装备,如此简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你们!将是此战功劳最大的人!你们!将是决定三十万同袍生死的关键!你们!将随我杜预,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去创造一个震古烁今的奇迹!”
“你们,不是偏师,不是弃子!你们,是插入敌人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现在,脱下你们的军装,换上便服!从此刻起,你们不再是大魏的官兵,而是逃难的流民。我们的目的地,不是战场,而是——家!”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与神秘感,成功地勾起了所有士兵的好奇心与荣誉感。
“全军,出发!”
随着杜预一声令下,这两万“流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路,汇入官道上真正逃难的人群之中,向着西面的崇山峻岭,开始行军。
两路大军,一明一暗,一正一奇,如同一个巨大的钳口,向着固若金汤的函谷关,悄然合拢。
黄河北岸,蒲坂津。
蜀汉函谷关都督、阳武亭侯邓良,扶着城头的垛墙,凝重地注视着黄河对岸。
在他的视野中,一支庞大的魏军正在安营扎寨。旌旗如云,绵延十里,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的工匠正在河边砍伐树木,打造木筏和浮桥。骑兵队在河岸边往来驰骋,卷起漫天尘土,嚣张的气焰隔着滔滔河水都能感受到。
“都督,魏军的兵力,初步估计在三万以上,而且还在陆续增加。”一名年轻的参军在旁禀报道,语气中难掩紧张,“看他们的架势,是真的要从我们这里强渡黄河,以解南阳之围了。”
邓良冷哼一声,“强渡黄河?曹魏鼠辈,痴心妄想!黄河天险,岂是说渡就渡的?传我将令,沿河所有渡口,增设三倍兵力,多备火箭、滚木,给我死死盯住对岸!只要他们敢下水,就让他们变成河里的王八!”
“是!”
“另外,”邓良想了想,又补充道,“南面的秦岭山道,也要派人加强巡查,以防魏军有小股部队渗透。”
“都督英明!”参军连忙应道,“不过都督放心,南面皆是崇山峻岭,别说大军,就是山中猎户,也难得寻到一条通路。我军斥候早已探明,并无异状。”
邓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他的全部心神,已经被对岸那支声势浩大的魏军所吸引。在他看来,这支由老将田续率领的魏军,虽然看起来人多势众,但行动之间章法散乱,颇有虚张声势之嫌,更像是在执行一个“围魏救赵”的阳谋。而应对阳谋的最好办法,就是用绝对的实力,在预设的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
他绝不会想到,这场声势浩大的“北渡黄河”之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而真正致命的威胁,正从他认为最不可能的方向,悄然而至。
弘农涧古道。
这里是地图上被遗忘的角落,是鸟兽绝迹的死亡之地。
两万名换上了破烂流民服饰的魏军士卒,正在这条早已被荒草和乱石淹没的古道上,艰难地跋涉。
曾经的道路早已荡然无存,他们只能在齐腰深的荆棘与灌木中,手脚并用地开辟出一条路来。锋利的石块划破了他们的草鞋,粗糙的树枝撕裂了他们的衣衫。每个人都背负着三日的干粮和一壶水,这点微薄的补给,在如此高强度的行军下,显得杯水车薪。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寂静的山谷中,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有人滑倒时发出的低低惊呼。
杜预同样一身布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俊朗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华贵的儒袍早已被荆棘划得褴-褛不堪,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他一边用手中的木棍探路,一边不断地回头,用眼神和手势鼓励着身后的士兵。
夜幕降临,山谷中寒气逼人。队伍停下来休息,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名年轻的士兵,因为脚底被尖石划开了深深的口子,伤口在寒冷中发炎,整个人发起高烧,痛苦地呻吟着。
绝望和恐惧,开始在黑暗中蔓延。
“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
“这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
“我的水快没了……干粮也只剩下一半了……”
杜预听着这些压抑的议论,他知道,此刻军队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肉体的疲惫尚可忍耐,但精神上的绝望,却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
他走到那名发烧的士兵身边,不顾伤口的污秽,亲自撕下自己内衣的一角,蘸着自己水壶里所剩不多的清水,为他仔细地擦拭着伤口。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味珍贵的药材。这是他出征前,司马懿悄悄塞给他的。
“服下去,睡一觉,明日就好了。”杜预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走到队伍中央的一块大石上。
“将士们,”他看着一张张在火光下显得疲惫而迷茫的脸,“我知道你们很累,很苦,甚至很绝望。”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每多走一步,南阳的三十万同袍,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我们每多忍耐一个时辰,我们的家人,就离战火的威胁远一分!”
“这条路,是死路,也是生路!是我们两万人的死路,却是整个大魏的生路!”
他举起手中的水壶,将里面最后一点水,一饮而尽。然后,他将水壶高高举起,猛地砸在石头上!
“我杜预,与诸君同在!水尽,则饮晨露;粮绝,则食草根!此行,不抵阌乡,誓不回头!”
“明日,我们就能走出这片绝境!功名富贵,就在眼前!”
他的话,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一把火,瞬间驱散了士兵们心中的寒冷与绝望。看着他们年轻的主帅,与他们同甘共苦,甚至将生的希望先给予最普通的士兵,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念,在每个人的心中油然而生。
“愿随将军,万死不辞!”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谷中响起了压抑却无比坚定的呐喊。
“愿随将军,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