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会过郡主府长辈后的第二日，望舒便让黛玉闲了便给给尹子熙下帖子。
本应在回来当日安排好，但因长途行走终是乏了，而紫鹃都生病了，但等拜见完长辈再邀约同辈。
晨起时秋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露，踩上去湿漉漉的。
黛玉早早起了，坐在书案前，铺开洒金笺，提笔沉吟。
晨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将她侧脸笼在柔和的光晕里，眉眼认真。
“写什么呢？”望舒端着茶盏进来，温声问。
黛玉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给子熙写帖子。我想着请她明日过来玩。”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望舒在她身旁坐下，“你们许久未见，她也早就想想着要好好聚聚了吧。”
她看着黛玉笔下娟秀的字迹，“就写‘秋日晴好，竹院菊开，盼与故人共叙’。简单些便好。”
黛玉点头，笔下簌簌，很快写就。
又仔细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了，唤来汀雨：
“让人送去尹府，亲手交到子熙姑娘手上。”
汀雨应声去了。
望舒原想着，帖子早上送去，子熙再怎么也得午后才能来。
谁知不过一个多时辰，外头便传来通报声——尹老夫人带着子熙，已经到了府门前。
望舒正在书房核对账目，闻言一怔，忙搁下笔起身：“这么快？”
她转头看向黛玉，黛玉也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笑意，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姑侄俩快步迎到二门。
刚走到月洞门前，便听见外头清脆的笑语声。
门帘一挑，尹老夫人先进来，身后跟着个子熙。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桂花的褙子，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一进门眼睛就四处张望，看见黛玉时，眼睛“唰”地亮了。
“我的神仙妹妹终于回来了啊！”
她喊了一声，也不顾规矩了，提着裙摆就奔过来。
到跟前时却忽然刹住脚步，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撇了撇，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你可算回来了！”
她带了些哭腔，“我在家里天天盼，天天数日子。姑姑说你们九月回，我九月头一天就开始等，等啊等啊，等到现在……”
黛玉也红了眼眶，上前抱住她：“子熙姐姐，等久了。”
她掏出帕子给子熙擦泪，自己也忍不住笑，“瞧你，妆花了。”
“我不管！”子熙抽抽噎噎，“我想你嘛。”
两个小姑娘站在院中，一个哭一个笑，一个擦泪一个嗔怪，那亲热劲儿，看得一旁的大人都心头发暖。
尹老夫人笑着摇头：
“这丫头，一路上催着车夫快些快些，到了门口恨不得飞进来。
我说礼数礼数，她倒好，说‘见黛玉妹妹就是最大的礼数’。”
望舒忙上前行礼：“老夫人快请进。原该我们登门拜访的，倒让您亲自过来，实在失礼。”
“不妨事。”
尹老夫人摆摆手，目光温和地落在黛玉身上，“玉儿回来了就好。你们这一趟京城之行，不容易。”
她顿了顿，“人回来了，心也回来了，你这心就真真儿落到实处了，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
众人进了花厅。
丫鬟奉上茶来，是今年的秋茶，汤色清碧，香气袅袅。
子熙挨着黛玉坐下，手还紧紧握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妹妹瘦好多。”她小声说，“在京城……过得不好么？”
黛玉轻轻摇头：“外祖母待我很好，姐妹们也很好。只是……”她顿了顿，“终究不是自己家。”
这话说得轻，子熙却听懂了。
她握紧黛玉的手：“往后好了，在自己家，想怎样就怎样。”
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我攒了好多话要跟你说，咱们去你屋里？”
黛玉看向望舒，望舒笑着点头：“去吧，好好说说话。”
两个小姑娘便手拉手去了竹韵院。
厅里静下来，只剩望舒和尹老夫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菱格的光影。
窗外的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尹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你家这个，总算是回来了。你也能放下心来了。”
望舒轻叹一声，轻闭了下眼：“是啊。这些日子，心里总悬着。如今人回来了，睡都踏实些。”
“往后有什么打算？”尹老夫人问，“玉儿年纪也不小了，亲事……可有着落？”
望舒摇头：
“不急。她才十二，我想着再留两年，好好调养身子，也学些管家的本事。
亲事总要寻个妥帖的，得好好寻摸，咱们女人，嫁得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不幸，不能委屈了她。”
尹老夫人点头：“是这个理。女孩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急不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到将来，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老夫人请讲。”
“行简和璋哥儿不是约好要结伴游学么？”
尹老夫人道，“如今璋哥儿回来得早一些，那出发的日子也该定下来了。
我想着，给娘家去封信，让行简早些来扬州。
两个孩子反正都是要一起游历的，不如早点出发，回来正好选学院。”
望舒心头一动。
这事她记得，两家也早就定下来共同出发的事，只是定在下个月。
“老夫人想定在何时？”
尹老夫人沉吟片刻：
“九月下旬如何？秋高气爽，正宜出行。
太早了怕孩子们没准备好，太晚了又入冬，路上不便。”
望舒想了想：
“我今儿查皇历，看着九月下旬有三个日子宜出行：十九、二十三、二十六。
老夫人看哪个合适？”
“十九太赶，二十三……”
尹老夫人屈指算着，“十九是我娘家祭祖的日子，行简怕是要耽搁。二十六倒是不错，行简过来还要几日。”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和子熙的笑声。
欢快而清脆，像银铃似的，从竹韵院那边飘过来，忽远忽近。
尹老夫人听着，脸上露出笑意：“这两个孩子，倒比亲姐妹还亲。”
她顿了顿，看向望舒，“有件事……子熙这丫头怕是又要给你添麻烦。”
“老夫人请说。”
“她今日来，怕是舍不得走了。”
尹老夫人无奈笑道，“方才在车上就念叨，说要在黛玉这儿住一夜，好好说说话。
我想着若你不嫌麻烦，便让她留一晚？明日我再来接。”
望舒笑了：“这有什么麻烦的？两个孩子许久未见，是该好好聚聚。
老夫人放心，便让她和黛玉住一起吧，晚上两姐妹好好聊聊，我一定定把子熙给你照顾妥帖。”
尹老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多谢了。”
她起身，“时辰不早，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接这丫头，顺便把游学的日子定下来。”
送走尹老夫人，望舒去了竹韵院。
院里静悄悄的，只书房窗上映出两个挨在一处的人影。
走近了，能听见里头细碎的说话声，时而笑，时而叹，时而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望舒在窗外站了片刻，没进去，只吩咐汀雨：
“去跟姑娘说一声，尹姑娘今儿晚上留宿，和黛玉住一块儿，再瞧瞧紫鹃那里身体怎么样，如果不适，不必急着上差，身体养好了是正经。”
然后想到子熙喜欢自己这里的点心：“再让厨房备些我们北地那边的点心，两个孩子爱吃的。”
汀雨应声去了。
傍晚，林如海和承璋前后脚回来。
晚膳摆在花厅。
桌上添了几样子熙爱吃的菜：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清蒸鲈鱼，还有一道扬州特产的文思豆腐，刀工精细，汤色奶白。
子熙挨着黛玉坐，两个小姑娘头碰头说着话，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掩嘴轻笑。
承璋坐在对面，看着姐姐难得的开怀模样，眼里也带着笑。
席间，望舒提起了游学的事。
“今日尹老夫人来，定了行简和璋哥儿游学的日子。”
她看向林如海，“选了九月二十六。兄长看可好？”
林如海沉吟：“九月二十六……时间还算充足。路线可定了？”
“大致定了。”
承璋接话，“先从扬州出发，走运河到镇江，访金山寺、焦山。
再南下苏州、杭州，访名山古刹、书院学宫。
若时间充裕，或可再去徽州看看。”
他说着，眼睛亮亮的，“这一路，少说也得三四个月。”
子熙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
她看看承璋，又看看黛玉，眼里掠过一丝羡慕，小声嘀咕：
“做男子真好，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门游历……”
黛玉没说话，只垂眼夹了片藕。
可望舒瞧见，她睫毛颤了颤，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
望舒心里一动。
是啊，这世道，男子可以游学、可以科举、可以行走四方。
女子呢？便是有才情、有见识，也只能困在后宅方寸之地。
便如黛玉，读了那么多书，懂了那么多道理，能去的最远地方，也不过是从扬州到京城，再从京城回扬州。
若有可能……望舒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开个女子行馆如何？
专接待女客，提供护卫、车马、住宿，让女子也能安心出门游历、访友、经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
如今手头人手不够，实力也不足，更别提这世道对女子的诸多限制。
这事，少说也得三五年后才有可能。
她压下心思，温声道：
“男子有男子的自由，女子也有女子的天地。
咱们在家，读书、作诗、管家、经营，一样能把日子过精彩了。”
子熙吐吐舌头：“姑母说得是。”
可那羡慕的神色，到底没全散。
黛玉轻轻点头，却没说话。
膳后，林如海、望舒和承璋在书房商议游学细节。
烛火明亮，摊开一张舆图。
林如海指着图上标记：“镇江金山寺的方丈与我有些交情，可写封信让你们带去。
苏州虎丘、寒山寺必去，杭州灵隐、岳庙也不能错过。”
他顿了顿，“出门在外，安全最要紧。
让赵猛安排几个得力护卫跟着，银钱带足，但不可露白。”
承璋一一记下。
望舒则想着行装：
“秋冬衣物要多备，斗篷、棉袄、手炉都不能少。
常用药材也带些，防风、伤寒、跌打损伤的，有备无患。”
她看向承璋，“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写信回来，哪怕只几句话，让我们知道平安。”
“侄儿记住了。”承璋郑重应下。
日子便这么定下：九月二十六出发。
第二日，尹老夫人果然早早来了。
子熙和黛玉还没起——昨夜两个小姑娘说到三更天，今早便起晚了。
望舒陪尹老夫人在花厅喝茶，说了定下的日子。
“九月二十六，甚好。”
尹老夫人点头，“我今日便写信回娘家，让行简早些动身。
约莫十日内能到扬州，两个孩子还能先琢磨一下，熟悉后面的路程。”
正说着，黛玉和子熙进来了。
两个小姑娘眼睛都有些肿，想来昨夜没少说话也没少哭。
子熙见着祖母，有些不好意思，蹭过来挨着坐下。
尹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玩够了？该回家了。”
子熙点点头，又看向黛玉，眼圈又红了：“黛玉妹妹，我过几日再来。”
“好。”黛玉温声道，“我等你。”
送走尹老夫人和子熙，宅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黛玉站在廊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秋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侧影单薄，却不再像从前那般萧索。
望舒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舍不得？”
黛玉轻轻点头：“子熙姐姐是真心待我的。”
“往后常来往便是。”望舒握住她的手，“你有朋友，有家人，有姑母。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黛玉转过头，看向望舒。
晨光里，姑母的眼神温和坚定，像一堵墙，挡去所有风雨；也像一盏灯，照亮前路。
她忽然觉得，那些在荣国府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如今在扬州，有自己的家，有亲人，有朋友。往后的日子，或许平凡，却踏实。
她轻轻弯起嘴角，那笑像初绽的菊，清浅，却真切。
“嗯。”她轻声应道，“会越来越好的。”
秋风过处，满园菊香。
而九月二十六，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
那将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对承璋是，对行简是，对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是。
日子，总要朝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