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洲被天玄门吞并的消息传到中洲时，无数道传讯符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飞向问天书院，最终汇聚到院长高去闲的案头。
传讯的内容空前一致——约束天玄门，如此吞并行径与邪魔外道无异！
但面对这样的舆情，高去闲却只是提笔，从容地写下一封回信，群发道：“此举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可厚非。”
然后，书院对外公布了一封字字泣血“遗书”。
书中，云梦溪控诉无涯道宗为攀附中洲世家，冷酷地将她当成联姻工具，赠予对方做炉鼎。她奋起反抗，却落得道途尽毁，流放绝地的结局。
遗书末尾，那句“无涯道宗覆灭之日，亦是吾魂安息之时”更是触目惊心。
这封遗书是姜羽让天玄门中擅长模仿笔记的长老精心伪造的，效果也着实显着。抨击与指责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毕竟天玄门此番确实占住了大义，尽管这大义背后，是纯粹的征服欲望。
……
是日夜深，遂云山庄一间清雅的茶室内，高去闲与徐不兴相对而坐。徐不兴为高去闲斟茶，眉宇间却敛着一股散不去的忧色。
直到茶的热气渐渐淡去，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师兄，眼下舆情虽已平息，但恐怕还是有不少人觉得，书院这是在养虎为患。”
“姜羽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云渺洲，若是将来，她把目光投向了问天书院，我等该如何自处？”
高去闲没有回答，而是端起凉茶，轻轻啜了一口，反问道：“徐师弟，你常与那些世家宗门打交道，觉得他们如何？”
徐不兴一怔，随即苦笑道：“满口仁义道德，腹中皆是算计。与他们打交道，可谓是如履薄冰。”
“是啊。”
高去闲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与他们打交道久了，师弟你是否也觉得，宗门世家间的相互倾轧，便是修真界永恒的主题？甚至觉得，我问天书院能超然物外，也仅仅是因实力强劲，是诸多势力中最显赫的一支？”
徐不兴默然，他确实会有这样的感受。书院虽不主动争霸，但想维持自身的超然地位，本就需要强大的实力。看似是局外人，实则依旧身在局中。
“你忘了，师弟。”
高去闲抬起头，目光平静温和，“我们问天书院，从来就不是任何势力吞并的对象，或竞争对手。”
“我们，只是一群纯粹的教书先生罢了。”
徐不兴喃喃道：“教书先生？”
高去闲点头：“不错。书院教书，弟子求学，关系核心乃是传道、授业、解惑六字，而非利益捆绑。”
“弟子离开书院后，是报效家族，还是开宗立派，全凭他们自己决定。书院从不强求任何人留下，或者回报些什么。”
“眼下的修真界群雄并起，纷争不断，问天书院不过暂居顶峰。迟早有一日，这个时代的主角会登上霸主之位，而我们，会继续当教书先生。”
闻言，徐不兴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不论这修真界将来是谁做主，我们问天书院都只需守住‘教书育人’的本分。即便有朝一日，书院因故解散，但只要世间还有纯粹的师道，还有人为求知问道的学子答疑解惑，‘问天’之名便不算断绝？”
“然也。”
高去闲欣慰颔首，“书院的开山祖师问天散人，被世人尊称为‘圣师’。这‘师’之一字，重若千钧，又岂是好担当的？”
“摒弃门户之见，抛却荣辱之心，为天下武学之传承贡献毕生心力，这才是真正的‘师道’。”
说到这，高去闲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语道：“至于外界的刀光剑影，就随它去吧。”
……
南鹤洲边境，兴野城。
姜羽踏入了这座小镇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作为与其他洲域接壤的城镇，频繁的物流应该会让这里人丁兴旺。但眼下长街之上却分外冷清，为数不多的行人个个低垂着脑袋，步履匆匆。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风卷着尘土和几片枯叶吹过，更添几分萧瑟。
姜羽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神识扩散开来，很快便找到了一个筑基期修士。此时对方正在一条小巷中快速移动，似乎想尽快穿越城镇。
她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前方。
那是个头戴斗笠，穿着宽大道袍的女修，正埋头赶路时突然被拦，顿时吓得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面容，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这位小友。”
姜羽开口道，“本座乃是外洲来的散修，初至宝地，想打听打听……”
她话音未落，那女修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涕泗横流地哀求道：“前辈饶命！晚辈再也不敢擅自离洲了！前辈饶命！”
姜羽眉头微蹙，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再说一遍，本座乃外洲散修。”
女修闻言，心中惊疑不定，颤声道：“前……前辈真不是断剑盟派来……派来抓捕离洲修士的？”
姜羽：“……”
看到对方眼中的寒芒，女修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慌忙低下头，语无伦次地说：“是晚辈有眼无珠！前辈气度非凡，定然与那帮臭鱼烂虾没有半点关系！”
姜羽转过身，背对着她，说道：“我初来乍到，对南鹤洲近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你从头说来。”
女修知道，今日若不交代清楚，怕是没法活着离开了。她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趴在地上讲述起来：
“回禀前辈，晚辈名叫顾芸妃，是南鹤洲本地修士，师从妙丹门。”
“莫约数年前，剑修宗门万仞山崛起，四处征战，扩张极快，搅得南鹤洲不得安宁。为了与之抗衡，其余势力便自发联合，组成断剑盟，意为‘断万仞之剑’。”
说到这，顾芸妃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无奈：“然而，这断剑盟内部却也是乌烟瘴气。其中最为强大的青罗门和五毒教，以‘共抗外敌’为由，肆意向盟友勒索资源，甚至公然讨要资质上佳的弟子充作炉鼎！”
她咬着后槽牙说道，显然对此深恶痛绝：“除此之外，他们还定下规矩，严禁盟内修士擅自离开南鹤洲，违者便以‘逃兵’论处，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抽魂炼魄！连带着凡人也受到牵连，所以这兴野城才会变得如此冷清#。”
姜羽听完，对南鹤洲的混乱局面有了大致了解。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芸妃身上：“既如此，你又为何要冒险离洲？”
顾芸妃身子一颤，目光闪烁地说：“是……是因为家师不久前身受重伤，急需一味珍稀药材救治。而此药只在玄武洲产出，晚辈救师心切，这才不得不离洲寻找。”
姜羽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抬手，隔空一抓！
下一刻，顾芸妃整个人都被凌空提起，悬浮在姜羽面前数尺之处，惊叫声在偏僻的巷子里响起。
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姜羽道：“你在撒谎。”
顾芸妃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夺眶而出，语无伦次地哭喊道：“这是师门密令！晚辈若泄露，回去也是被废物修为，打入地牢的下场啊！”
姜羽凑到她面前，低声道：“那你以为，落在本座手里，就能好过了？”
顾芸妃彻底没招了。
巨大的压力下，她终于交代了真相：“这都是为了‘金元丹’。”
“金元我妙丹门赖以立足的招牌灵丹，能让大大提升元婴修士突破化神的概率。自结盟以来，青罗门和五毒教几乎每年都要一瓶十颗金元丹，还是以市场最低价购买。”
姜羽示意她继续。
“炼制金元丹需要数十种珍贵材料。其中有一味花露，名为‘揽仙醉’，一直以来都由‘百花楼’独家供应。”
顾芸妃瘪着嘴，欲哭无泪地说，“可就在月余前，百花楼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突然中断了‘揽仙醉’的供应，而且拒绝商谈。”
“没有‘揽仙醉’，金元丹便无法炼制。而青罗门和五毒教又不能得罪，所以……”
姜羽接过话：“所以你们打算去玄武洲买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