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落在藏青色的劳动布上,“咔嚓”一声脆响。
顾岚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嫂子!这能不能行啊?”
顾岚盯着桌板上的布料,两只手绞在一起。
这可是家里仅剩的好布了,虽然颜色土气,硬得像纸板,但好歹结实。
可林晚意这一剪子下去,把原本宽宽大大的袖笼直接剪掉了一半,腰身那里更是收进去一大块。
“这么窄,里面还能塞棉花吗?穿上不得勒得慌?”
顾岚急得想伸手去抢剪刀。
在这个年代,谁家做棉袄不是往宽大了做?恨不得一件衣服能装下两个人,那样才暖和,才实惠。
做得这么修身,那是资本家小姐才干的事儿,不实用!
林晚意头都没抬,手里的剪刀走得飞快,像是在布料上跳舞。
“谁说我要塞棉花?”
“不塞棉花塞啥?就那些鸭毛?”
顾岚指着旁边竹席上晾干的白色绒毛,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玩意儿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能顶啥用?嫂子,咱别折腾了,这布料剪坏了可就真没了。”
林晚意停下动作,把剪好的布片往顾岚怀里一拍。
“去,把那个脚踩缝纫机搬过来。”
这台缝纫机还是之前江舟修好的,一直放在角落里吃灰,今天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顾岚虽然满肚子嘀咕,但也不敢违抗嫂子的命令,只能撅着嘴把缝纫机搬到了炕沿边。
“把这两块布拼起来,针脚要密,最少走两道线。”
林晚意指着那堆剪裁好的内胆布料。
那是她找出来的细棉布,虽然旧了点,但密度高,正好用来做防钻绒的内胆。
“走两道线?那得多费线啊……”
顾岚嘟囔着,脚下却踩得飞快。
“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的声音在屋里响个不停。
林晚意在一旁指导。
“这里,压一道明线,把鸭绒锁在格子里,不然一洗全跑到底下去了。”
这是后世羽绒服最基本的“充绒格”工艺。
但在顾岚眼里,这就是瞎折腾。
好好的衣服,非要车成一块一块的豆腐块,看着怪模怪样的。
两个小时后。
最艰难的环节来了。
充绒。
林晚意抓起一把蓬松洁白的鸭绒,往缝好的格子里塞。
“阿嚏!”
旁边看热闹的顾安,鼻子一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这一喷不要紧。
林晚意手里刚抓起来的一团鸭绒,直接被吹飞了。
白色的绒毛像是下了雪一样,在屋子里漫天飞舞。
“咯咯咯!”
顾安乐坏了。
他伸着小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一根绒毛就往自己脑袋上粘。
“嗷呜!”
一直趴在床边的小灰也遭了殃。
一根绒毛正好飘在它的鼻子上。
这头威风凛凛的“狼王”,此时像个傻狗一样,斗鸡眼盯着鼻尖上的毛,疯狂甩头。
甩不掉。
它急得用两只前爪去挠鼻子,结果又把地上的绒毛带起来一大片。
屋里瞬间变成了盘丝洞。
顾岚头发上、眉毛上全是白毛,活像个白毛女。
“嫂子!这没法弄啊!到处飞!”
顾岚一边吐着嘴里的毛,一边崩溃大喊。
林晚意也有点狼狈,但她看着在绒毛堆里打滚大笑的顾安,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关窗,关门。”
林晚意把顾安从绒毛堆里捞出来,塞给小灰看着。
“动作快点,塞进去马上封口。”
一家人像是打仗一样。
顾岚撑着口袋,林晚意抓绒,缝纫机随时待命封口。
这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
顾岚累得眼皮直打架,最后趴在缝纫机旁边的桌子上,呼呼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封口的袖子。
屋里的煤油灯跳动了一下,光线昏暗。
林晚意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姑子和儿子。
她站起身,轻轻把那几件半成品和剩下的布料卷起来。
心念一动。
人已经在屋里消失了。
……
空间内。
这里亮如白昼,空气清新,没有外面那种刺骨的寒冷。
林晚意把衣服摊开在草地上。
外面的世界只过一晚上,这里却有好几天的时间。
足够了。
她拿起针线,坐在灵泉边。
那种粗糙的劳动布,虽然结实,但确实太土。
要想让它变得惊艳,就得在细节上下功夫。
林晚意的手指翻飞。
她在枣红色的那件衣领和袖口处,用黑色的丝线,绣上了几朵隐晦的兰花。
这是苏绣的手法。
花纹不大,藏在褶皱里,若隐若现。
不张扬,但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高级感。
接着是腰身。
她在腰部内侧加了一根抽绳,只要轻轻一拉,原本直筒的衣服立马就能显出腰身。
这种设计,放在几十年后都是经典款,放在现在,那就是降维打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空间里没有疲惫。
林晚意一口气做完了两件大衣,又用剩下的边角料给顾安做了一件连体的小羽绒服,还给顾宁做了一个粉色的小抱被。
全部完工。
她看着手里轻薄却蓬松的衣服,满意地拍了拍。
“这才叫衣服。”
……
第二天一大早。
顾岚是被冻醒的。
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吸了吸鼻子。
“好冷……嫂子,衣服做完……”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面前的镜子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林晚意。
她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
不是那种臃肿得像水桶一样的棉袄,也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军大衣。
那衣服长到膝盖,颜色红得正,像是冬日里的一把火。
最绝的是腰身。
那么厚的衣服,竟然在腰那里收进去了一大截,把林晚意原本就好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领口处,一圈蓬松的毛领(那是林晚意用以前旧围脖改的)围在脖子上,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白得发光。
既保暖,又时髦。
简直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顾岚张大了嘴巴,口水差点流下来。
“这……这是啥?”
林晚意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另一件藏青色的。
“醒了?试试你的。”
顾岚手脚并用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抢过那件藏青色的衣服。
入手极轻。
轻得像是一片云彩。
“嫂子,这能暖和吗?跟没穿似的。”
顾岚一边怀疑,一边迫不及待地往身上套。
刚一穿进去。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种感觉,不像棉花那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才觉得热,而是一种轻盈的、迅速升温的暖。
就像是钻进了刚晒过太阳的被窝里。
顾岚系好扣子,学着林晚意的样子,把腰里的绳子一拉。
“嘶——”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虎背熊腰的顾岚吗?
镜子里的姑娘,身姿挺拔,腰身纤细,藏青色的衣服显得她皮肤都白了两个度。
特别是袖口和领口那几朵若隐若现的兰花绣纹,一下子就把这件土布衣服的档次拉高了十万八千里。
“天哪!”
顾岚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嫂子!这是我吗?这真的是我吗?”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个圈,衣服下摆微微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这衣服也太好看了吧!比百货大楼里那一百多块钱一件的呢子大衣还要好看!”
林晚意正在给顾安穿那件特制的小连体衣。
顾安被打扮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红球,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他高兴坏了。
他迈着小短腿,冲过来一把抱住林晚意的大腿,把脸在羽绒服光滑的面料上蹭啊蹭。
“妈妈!软!香香!”
“暖呼呼!”
顾岚还在镜子前臭美,根本舍不得脱下来。
“嫂子,咱们今天真要穿这个出去?”
顾岚既兴奋又有点害怕。
“这也太招摇了,咱们大院里还没人穿过这样的衣服呢,要是被王婶她们看见……”
林晚意整理了一下领口,把顾宁抱起来,塞进那个特制的羽绒抱被里。
她推开门。
外面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打冷颤。
羽绒服优秀的防风保暖性能,把寒冷死死挡在了外面。
林晚意回头,看着还在犹豫的顾岚。
“怕什么?”
“好东西做出来,就是让人看的。”
她提起地上的书包,那是她准备去北大报道的资料。
“走。”
“今天去北大,咱们就穿这一身。”
顾岚看着嫂子那挺拔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怯意瞬间烟消云散。
也是。
有这么好看的衣服,藏着掖着那是傻子!
让那些笑话她们捡鸭毛的人,把眼珠子都瞪出来才好!
顾岚昂起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了上去。
……
从军区大院到北大,要坐两趟公交车。
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穿着臃肿黑棉袄、绿军装的人群。
大家缩着脖子,跺着脚,哈着白气,一个个冻得像鹌鹑。
就在这时。
两个身影走了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那是什么衣服?
怎么那么红?那么亮?
怎么那么轻薄,却看着那么暖和?
那个女同志的腰……怎么那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