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离画报社,赵铁柱还像在梦里。
他扭过头,看着后座安安静静的林晚意,又看看面无表情开车的顾砚深。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老……老顾……”
“嫂子她……她刚才……那些钱……她是把银行给……”
“闭嘴。”
顾砚深吐出两个字。
赵铁柱立刻闭上了嘴,但一双眼睛还在林晚意身上打转,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车里安静下来。
林晚意靠在椅背上,确实有些累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盖住了她的手。
顾砚深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后座上,半岁大的顾安已经醒了。
他不哭不闹,小手里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带着铜线的废弃零件,两只小手正专注地试图把它掰开。
妹妹顾宁则躺在他身边,抱着奶瓶,睡得正香。
车子一路向京郊驶去。
一个小时后,一座庄严肃穆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得笔直。
“国防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车子停稳,赵铁柱第一个跳下车。
他对着站岗的一个熟面孔,把胸膛一挺,嗓门震天响。
“嘿!李二牛!看谁回来了!”
他大拇指朝后一指,脸上满是显摆。
“我们顾阎王!拖家带口回来上学了!”
站岗的哨兵李二牛,还有一个正在换岗的学员,都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顾砚深,和他身边的林晚意,以及林晚意怀里抱着的顾安身上。
几个学员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顾砚深递上证件,一个冷冷的横扫过去。
赵铁柱的脖子缩了缩,不敢再咋呼。
办好手续,一行人往里走。
校园里安静肃穆,到处都是穿着制服,步履匆匆的学员。
赵铁柱总算想起要压低声音,他凑到顾砚深身边,神神秘秘地说。
“老顾,你走的这阵子,学校可出了点事。”
顾砚深没理他。
“后山那边,不太平。”赵铁柱自顾自地说着。
“从西南前线,调来一只功勋犬,听说立过大功,救过一个师长。”
“但那狗脾气爆得很,野性太大,来了不到一个礼拜,连着咬伤了两个饲养员。”
他咂了咂嘴。
“现在谁都不敢靠近,单独关在后山的禁区里,天天晚上都能听见它在里面撞铁门。”
说话间,他们到了一排平房前。
这里是给进修学员准备的临时家属房。
顾砚深推开其中一扇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家徒四壁,简陋至极。
但里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水泥地拖得能反光,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最显眼的是那张床,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赵铁柱探头进来,吹了声口哨。
“我的乖乖!”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砚深。
“老顾,你行啊!在训练场上是活阎王,在家里还是模范丈夫!”
顾砚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意,声音放得极低,极柔。
“累不累?先坐下歇会儿。”
他扶着林晚意在床边坐下,又把顾安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在床上。
这极致的反差,让赵铁柱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晚意笑了笑。
她从随身带来的,鼓鼓囊囊的布包里,摸了摸。
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三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那苹果像是用玛瑙雕的,在昏暗的房间里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递了一个给赵铁柱。
“赵大哥,吃个苹果吧。”
“哎!谢谢嫂子!”
赵铁柱接过来,客气了一句,张嘴就是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赵铁柱的动作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里塞满了苹果,连咀嚼都忘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清甜甘冽的汁水,在他嘴里炸开。
“嫂……嫂子!”
他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是什么神仙苹果!也太好吃了吧!”
“比我过年吃的,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蛇果都甜!”
林晚意只是笑。
“就是普通苹果,可能是我买的好吧。”
顾砚深拿起一个,用随身带的小刀,削了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刚睡醒,正揉着眼睛的顾宁。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再看看手里的苹果。
他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一年都多。
简单的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了。
校园里亮起了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家人出门散步。
顾砚深抱着开始犯困的顾宁,林晚意则牵着对什么都好奇的顾安。
赵铁柱像个忠心耿耿的护卫,跟在旁边。
校园很大,也很安静。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后山的山脚。
一道足有三米高的铁丝网,横亘在面前,上面还缠着一圈圈的倒刺。
铁网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军事禁区,禁止靠近】
“就是这儿了。”赵铁柱压低了声音,“那只疯狗就关在里面。”
话音刚落。
铁网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阵锁链被猛力挣动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吼。
那声音充满了暴戾和疯狂,完全不像普通的狗叫,倒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
空气里,都弥漫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赵铁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听见没!就是这动静!”
顾砚深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身体一侧,将林晚意和顾安,完全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面对着铁网后的黑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一声狂暴的巨响,猛然从黑暗中炸开!
像是有一头公牛,用尽全力撞在了铁门上!
整道铁丝网,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声音,让人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镇住了。
顾砚深怀里,一直昏昏欲睡的顾宁,却被惊醒了。
她没有哭。
也没有怕。
在寂静的夜色里,小小的女娃娃,突然兴奋地挥舞起胖乎乎的小手。
她的小手指着那片传来巨响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咯咯咯……”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笑声,划破了凝重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