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桃罐头。
二十四瓶。
首长特供。
顾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几乎能尝到那股甜到心里的味道。
可另一边是一百元的工业券。
一百元！
能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骑出去多风光！
她的手心出了汗，紧紧攥着冰凉的话筒。
脑子里，是林晚意清冷又坚定的声音。
“我们不收钱。”
“我们要的，是别人有钱有票也买不到的东西。”
工业券，终究还是和钱挂钩。
但特供罐头……那是有钱也绝对买不到的脸面！
顾岚清了清嗓子。
她学着嫂子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对着话筒开口。
声音竟也稳住了。
“王干事。”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在等她选择。
“是这样的。”
顾岚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一画坊”的门面。
“我嫂子说了，画画是陶冶情操，修身养性的事，不是买卖。”
“您提的那工业券，太贵重了，我们万万不能收。”
“收了，这画的意境就没了，味道也全变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让这几句话，在电话线里慢慢发酵。
电话那头沉默着，似乎在品味她的话。
顾岚感觉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接着说，声音放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小女儿家的娇憨。
“不过呢……”
“家里两个孩子还小，正是嘴馋的时候。”
“我哥那个大老粗，又不会哄孩子。”
“嫂子画画也是为了让家里气氛好点，让孩子们高兴。”
“要不……我们就厚着脸皮，跟刘首长讨几瓶罐头？”
“就给孩子尝个鲜，沾沾首长的福气。”
“您看……成吗？”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画作的格调，又给了对方面子。
还把需求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人情味。
不是贪图那一口吃的，是为了孩子。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顾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终于，一个沉稳中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好。”
王干事只说了一个字。
“我明白了。”
“请稍等，我立刻向首长汇报。”
“请您和林同志，千万别挂电话。”
“啪。”
电话被轻轻搁下的声音。
顾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
她回头，看向林晚意。
林晚意正慢条斯理地给顾安削苹果，闻言只是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继续等着。
顾砚深站在一旁，没说话。
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不再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大概过了三分钟。
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电话那头传来了动静。
还是那个王干事的声音。
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顾岚同志！”
他连称呼都变了。
“我们首长听了你的回复，非常高兴！”
“首长说，顾家有风骨！林晚意同志是真正的艺术家！”
顾岚的心，一下子飞到了天上。
“首长说了！”
王干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箱黄桃罐头，一瓶都不能少！二十四瓶，等下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顾岚的嘴巴张成了“o”形。
一整箱！
“另外！”
王干事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首长说，不能让顾团长和林同志白白辛苦。”
“他私人拿出两张海军内部礼堂的电影票，这个周末的，苏联新片子，不对外售票。”
“也一并给您送过去！”
“就当是……我们海军的一点心意！”
挂了电话。
顾岚还举着话筒，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林晚意。
“嫂……嫂子……”
“我好像……办成了一件大事。”
林晚意笑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小碗里。
“嗯。”
“我们的首席联络官，很出色。”
不到半小时。
一辆海军牌的吉普车，停在了顾家小院门口。
动静不小。
左邻右舍的窗户后面，都探出了好奇的脑袋。
王干事亲自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
箱子上还印着红色的五角星。
他把箱子和两张红色的电影票，郑重地交到顾岚手上。
“顾岚同志，幸不辱命！”
“以后‘一一画坊’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顾岚抱着那个大木箱。
在全大院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回了家。
那一刻，她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是云。
是她作为“首席联络官”的赫赫战功！
屋里。
顾砚深已经动手，用钳子撬开了木箱。
一瓶瓶黄澄澄的玻璃罐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共四层，每层六瓶。
二十四瓶，一瓶不少。
“嫂子！”
顾岚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们发财了！”
林晚意没说话。
她走过去，直接从箱子里拿出两层。
一共十二瓶。
推到顾岚面前。
顾岚愣住了。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的。”
林晚意说得理所当然。
“你是画坊的首席联络官，这是你的酬劳。”
“不行！这不行！”
顾岚把罐头往回推。
“我就是打了个电话，哪能拿这么多！”
“这都是嫂子你画画换来的！”
“我说了，你就是画坊的人。”
林晚意的语气不容拒绝。
“以后，我画画，你联络。换来的东西，我们对半分。”
“这是规矩。”
顾岚看着那十二瓶罐头，又看了看林晚意。
她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已经不是几瓶罐头的事了。
这是认可，是看重，是把她当成自己人。
“好。”
顾岚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
“我听嫂子的！”
她宝贝似的把那十二瓶罐头抱在怀里，感觉比抱个金娃娃还开心。
正傻乐着。
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到了她面前。
是林晚意。
她从桌上的果盘里，随手拿了一个。
“首席联络官，今天辛苦了。”
“润润嗓子吧。”
那苹果看着普普通通。
就是比外面的红一点，亮一点。
顾岚没多想，接过来就“咔嚓”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甘甜清冽，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炸开。
那不是苹果的味道。
那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能让人从头发丝爽到脚指头的滋味。
所有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口果汁下，都烟消云散。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苹果。
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晚意。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嫂子就是天！她嫂子给的东西，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当天晚上。
一个消息，就在京市大大小小的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顾家那个儿媳妇的画，千金不换！”
“是吗？那海军刘首长怎么求到画的？”
“嗨！人家‘一一画坊’立了规矩，不收钱，只换稀罕物！”
“刘首长送了一箱特供黄桃罐头，才换来一幅画的承诺！”
一夜之间。
无数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家里那些压箱底的、市面上见不着的宝贝，似乎都有了新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