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
但人还没散。
那些刚才还提心吊胆的家长们,现在一个个兴奋得脸通红。
比看了场大戏还过瘾。
“该!”
石头妈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平日里仗着个副园长的名头,拿鼻孔看人。”
“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苏晴怀里抱着刚才林晚意发的那个小册子。
跟抱金砖似的。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石头妈。
“行了,少说两句。”
“别让领导听见,以为咱们大院的家属没素质。”
石头妈撇撇嘴,到底是不敢再骂了。
众人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聚到了墙根底下。
林晚意正准备弯腰去拿地上的水桶。
那桶里全是洗笔剩下的浑水。
脏。
重。
刚才为了调色,地上洒了不少颜料粉末,再加上人多踩来踩去,一片狼藉。
一只大手,比她更快。
直接握住了桶提手。
林晚意一愣。
顺着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往上看。
是顾砚深。
他身上的军装笔挺,连个褶子都没有。
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那是属于军人的体面。
可现在。
他一只手拎着那个脏兮兮的塑料桶。
另一只手,直接拿起了地上那把沾满了黑色锅底灰的刷子。
“我来。”
两个字。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晚意看了看他的袖口。
那是的确良的料子,不吸水,但这墨汁要是蹭上去,肯定不好洗。
“这脏。”
林晚意伸手去抢刷子。
“你衣服是新发的。”
顾砚深身子一侧。
避开了她的手。
他没说话。
直接蹲下身。
那个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那个在国防大学里让学员们腿肚子转筋的顾团长。
此刻。
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幼儿园的水泥地上。
他把刷子伸进水桶里。
“哗啦、哗啦。”
洗得认真。
他又捡起旁边几块染了色的抹布。
拧干。
擦拭着脚手架上的泥点子。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林晚意站在旁边,反而成了个没事人。
周围的空气,酸了。
石头妈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她霍然转过头,看着自家那个正站在一边抽烟、跟没事人一样的男人。
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人家!”
石头妈嗓门大,这一嗓子把石头爸吓得烟都掉了。
“看啥?”
石头爸一脸懵。
“你看顾团长!”
石头妈指着蹲在地上的顾砚深。
“人家那是团长!是大英雄!”
“人家回家还知道帮媳妇干活,还知道心疼媳妇手嫩不能沾凉水!”
“你呢?”
石头妈越说越气,恨不得上去踹自家男人两脚。
“你在家除了等吃就是等喝!”
“油瓶子倒了你都不带扶一下的!”
“同样是当兵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石头爸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看顾砚深,又看了看自家母老虎。
憋了半天。
“那……那是因为嫂子有本事!”
石头爸梗着脖子。
“嫂子能画画,能把局长哄高兴了!”
“你要是有这本事,我也给你洗脚!”
“嘿!你还敢顶嘴!”
石头妈撸起袖子就要上手。
周围一下子笑成了一片。
苏晴也笑了。
她看着林晚意,满眼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晚意啊。”
苏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这命,真是好得没法说。”
“刚才那阵仗,我都要吓尿了。”
“结果你家顾团长往那一站,那就是定海神针。”
“现在这烂摊子,他又给包圆了。”
林晚意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心里暖烘烘的。
她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
走过去。
弯下腰。
给顾砚深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一点汗珠。
顾砚深动作一顿。
没躲。
也没抬头。
只是手里的抹布,攥得更紧了些。
他把最后一点颜料渍擦干净。
站起身。
把手里的脏水倒进下水道。
然后走到林晚意身边。
把那个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画笔桶,递给她。
“回家。”
他说。
“嗯。”
林晚意接过桶。
两人并肩站着。
一个高大冷峻。
一个娇美坚韧。
般配得让人挪不开眼。
就在这时。
“咳咳。”
身后传来两声咳嗽。
很刻意。
林晚意回头。
钱局长正站在两步开外。
那个叫钱小宝的混世魔王,已经被警卫员强行抱上了车。
还在车里拍玻璃呢。
钱局长背着手。
脸上那种面对刘美华时的雷霆暴怒,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
有感激。
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林同志。”
钱局长开了口。
“借一步说话?”
顾砚深看了钱局长一眼。
他又看了看林晚意。
林晚意点了点头。
顾砚深没说什么,提着东西,带着顾安,往旁边退了几米。
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林晚意把手里的画笔放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局长。”
她大大方方地看着这个掌握着全市教育命脉的老人。
没有丝毫的怯场。
“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钱局长摆了摆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顺来的小册子。
动作很轻。
像是在拿什么易碎的古董。
“这东西……”
钱局长摩挲着那个画着小老虎的封面。
“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林晚意点头。
“是。”
“孩子太小,认字坐不住。”
“我就想着,把字画进画里。”
“让他觉得是在玩,不是在学。”
“玩……”
钱局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叹了口气。
长长的一口气。
“我就没想到这一层。”
钱局长苦笑了一下。
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显得有些疲惫。
“我那孙子,你也看见了。”
“那是家里的一霸。”
“打不得,骂不得。”
“我逼着他背语录,背算术,他就能给我哭上一整天。”
“搞得家里鸡飞狗跳。”
“我这个当局长的,管得了几千个老师,愣是管不住这一个娃娃。”
钱局长抬起头。
看着林晚意。
眼神里全是诚恳。
“今天,谢谢你。”
这三个字,分量极重。
这是一个身居高位的老革命,对一个年轻后辈的致谢。
“要是没有这面墙,没有这本册子。”
“我恐怕到现在还觉得,是孩子笨,是孩子不听话。”
“是你给我上了一课啊。”
林晚意笑了笑。
不卑不亢。
“局长言重了。”
“我只是个当妈的,多想了一点而已。”
“好一个多想一点。”
钱局长把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
贴身放着。
他转过身。
看着那面色彩斑斓的墙。
看着那只穿着背带裤的大黑熊。
看着那只戴着警帽的德牧犬。
那是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年代的色彩。
鲜活。
生动。
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热的生命力。
钱局长看着看着。
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飘忽。
像是透过了这面墙,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又叹了口气。
这次。
叹得更沉重。
林晚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情绪的变化。
“局长?”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您觉得哪里不妥?”
“不。”
钱局长摇了摇头。
“画得很好。”
“就是因为画得太好了。”
他转过头。
看着林晚意。
“林同志。”
“你这画,能治小孩子的哭闹。”
“能让那个混世魔王安安静静地背书。”
钱局长顿了顿。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能不能……”
“治治老人的心病?”
林晚意一愣。
“老人的心病?”
钱局长背着手。
看着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
那是冬日的夕阳。
红得像血。
却带着一丝挽留不住的凄凉。
“我那些老战友啊。”
钱局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带着一丝沙哑。
“一个个的,都退下来了。”
“当年在战场上,那是嗷嗷叫的老虎。”
“现在呢?”
“关在大院里,不是养鸟就是下棋。”
“要么就是对着报纸发呆。”
“那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
“没滋没味。”
钱局长转过身。
指着墙上那只正在敬礼的德牧犬。
“刚才小宝喊‘兵’的时候。”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颜色,这精气神。”
“要是能让他们也看看……”
钱局长看着林晚意。
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林同志。”
“你既然能给孩子们造一个动物城邦。”
“能不能……”
“也给这帮退下来的老骨头。”
“画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