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华的手指头快要戳到那面墙上去了。
她的声音尖得像刚磨出来的刀片。
“局长您看!”
“把好端端的白墙画成这样,这是什么?”
她指着墙角一只穿着背带裤、正在推砖头的大黑熊。
“给畜生穿衣服!这是在讽刺谁?”
“这是在把严肃的劳动人民,比作蠢笨的黑熊!”
周围的家长听得直皱眉。
石头他爸忍不住啐了一口。
“放屁!那叫力量!”
“谁说话?!”
刘美华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人群。
石头爸还要骂,被苏晴一把捂住了嘴。
民不与官斗。
现在的形势,太吓人了。
钱局长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那张方正的脸上,黑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他盯着那面墙。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加上前面还挡着脚手架和没撤走的颜料桶,看得并不真切。
刘美华见领导不说话,以为是默许。
她更来劲了。
她几步冲到那面墙下,指着那只戴着警帽、威风凛凛的德牧犬。
“还有这个!”
“给狗戴帽子?这是对神圣职业的亵渎!”
“这是什么居心?”
“这是要翻天啊!”
她转过身,指着站在一旁没吭声的林晚意。
“林晚意!你这就是在搞破坏!”
“你这是在借着画画的名义,向我们无产阶级阵地泼脏水!”
“我看你就是贼心不死,想复辟你那个资本家小姐的做派!”
帽子扣得一个比一个大。
每一顶,都能压死人。
郑秀兰急得满头大汗,冲上去就要拦。
“刘美华!你这是欲加之罪!”
“滚开!”
刘美华现在觉得自己背后有尚方宝剑,谁也不怕。
她一把推开郑秀兰。
“局长!我建议立刻把这面墙铲了!”
“把这个林晚意抓起来!好好审审她的成分!”
“还有郑秀兰,严重失职,必须撤职查办!”
她越说越兴奋。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正园长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美好明天。
钱局长终于动了。
他迈开步子,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重重踩在地上。
一步一步,朝那面墙走去。
周围的人群吓得哗啦一下散开,谁也不敢挡路。
刘美华赶紧跟在屁股后面,脸上堆满了邀功的笑。
“局长,您小心脚下,别被这些脏东西弄脏了鞋。”
“铲子我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句话……”
“哇——!”
一声凄厉的哭嚎,突然从队伍最后面传了过来。
钱小宝又闹了。
警卫员抱着他,根本按不住。
这孩子平时被惯得没样,这会儿哭得脸红脖子粗,两条腿乱蹬,像条刚上岸的活鱼。
“我要回家!”
“我要找奶奶!”
“破地方!破地方!”
钱局长停下脚步,回头吼了一嗓子。
“让他哭!”
“哭够了再过来!”
他是真烦了。
这一天天的,工作不顺心,家里也不省心。
现在还得来处理这种乌烟瘴气的破事。
他转过头,带着满肚子的火气,看向那面被刘美华骂得一文不值的墙。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画了些什么妖魔鬼怪。
就在这时。
那股子奇异的甜香,顺着风,飘进了钱小宝的鼻子里。
哭声,戛然而止。
钱小宝抽噎了一下。
他那双哭得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透过警卫员的肩膀,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抹红。
那是喜羊羊医生口袋上的红十字。
鲜艳。
明亮。
像是一团火,直接烧进了孩子那片灰白的世界里。
钱小宝不打了。
也不挺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边。
“放……放开……”
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警卫员一愣,手劲稍微松了点。
钱小宝像个泥鳅一样,“滋溜”一下滑到了地上。
他没跑向钱局长。
也没跑向大门口。
他迈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面墙冲了过去。
“哎!小宝!”
刘美华吓了一跳。
这祖宗要是撞在脚手架上,她可担待不起。
“快拦住他!”
她张开双臂就要去抓。
“走开!丑八怪!”
钱小宝力气大得很,一头撞在刘美华的大腿上。
刘美华哎哟一声,被撞得转了个圈,差点一屁股坐在颜料桶里。
钱小宝根本没理她。
他一直跑。
一直跑到那面墙底下。
跑到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大黑熊面前。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啪。
贴在了墙上。
那墙是冰凉的。
但那上面的颜色,是热的。
钱局长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刚要开口训斥孙子没规矩。
钱小宝突然转过头。
那张刚才还哭得全是鼻涕眼泪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一个比太阳还灿烂的笑。
“爷爷!”
他喊了一声。
声音脆生生的。
“你看!”
他指着那只大黑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钱局长一愣。
“哪个?”
“那个!”
钱小宝急得直跺脚。
他指着黑熊手里的砖头,又指着黑熊脑袋上的安全帽。
“工!”
一个字。
清晰无比。
钱局长傻了。
刘美华傻了。
全场都安静了。
钱小宝又往旁边跑了两步。
他指着旁边那只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锄头,正在地里种玉米的小猪。
那小猪画得太生动了。
圆滚滚的,脸上还带着汗珠,笑得憨厚可爱。
“农!”
钱小宝大喊一声。
接着,他又跑向那只戴着警帽的德牧犬。
“兵!”
他又指着旁边背着书包的小兔子。
“学!”
最后,他指着那个推着小车卖西瓜的河马。
“商!”
五个字。
工、农、兵、学、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
也砸在钱局长的心窝子上。
钱小宝背完了。
他得意洋洋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爷爷。
“爷爷!我背下来了!”
“这是工人叔叔盖大楼!”
“这是农民伯伯种庄稼!”
“这是解放军叔叔抓坏蛋!”
“这是我去上学!”
“这是供销社的阿姨卖东西!”
他拍着巴掌,高兴得原地蹦高。
“爷爷你昨天教了我一晚上我都记不住!”
“这个画上一看我就知道啦!”
“爷爷我棒不棒!”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刚才还被叫做“混世魔王”的孩子。
这哪里是混世魔王。
这简直是天才啊!
钱局长的手在抖。
激动的。
他昨天晚上,确实拿着书本,教了孙子一晚上的“五位一体”。
可是书上全是干巴巴的字,还有那些严肃的宣传画。
孩子根本不爱看。
一教就哭,一哭就闹。
他都快绝望了,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开窍。
可现在。
就这么一眼。
就这么几只小动物。
孩子全记住了!
不但记住了,还理解了!
这叫什么?
这叫寓教于乐!
这叫润物细无声!
钱局长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那股甜香味钻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大步走到墙边。
不再是刚才那种兴师问罪的架势。
他凑近了看。
看着那只黑熊坚毅的眼神,看着那只小猪勤劳的汗水。
哪怕是那只卖西瓜的河马,都透着一股子诚信经营的憨厚劲儿。
这是讽刺?
这是丑化?
这分明就是把革命分工,画活了!
“好!”
钱局长猛地一拍大腿。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把旁边的刘美华吓得一哆嗦。
“好一个工农兵学商!”
钱局长弯下腰,一把将钱小宝抱了起来。
还在他那全是鼻涕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我的乖孙子!真聪明!”
“是画得好!”
钱小宝搂着爷爷的脖子,指着墙上的画,不肯撒手。
“爷爷,我要那个小猪!我要跟它玩!”
“好好好!让你玩!”
钱局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他转过身。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冰冷。
他盯着站在一旁,此时已经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刘美华。
“刘副园长。”
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刘美华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局……局长……”
“这就是你说的思想毒瘤?”
钱局长指着墙上那些生动可爱的动物。
“这就是你说的享乐主义?”
“这就是你说的妖魔鬼怪?”
刘美华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还要铲了它?”
钱局长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嘲讽。
“我看,该铲的不是这面墙。”
“是你脑子里那些僵化的、陈旧的、只会扣帽子的思想!”
他把钱小宝往上托了托。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幼儿园门口。
“连个四岁的孩子都能看懂的道理,都能学会的知识。”
“你一个搞了二十年教育的副园长,竟然看不懂?”
“竟然还要把它当成毒草来拔?”
钱局长往前逼近一步。
刘美华吓得连连后退,高跟鞋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好坐在她刚才准备好的那把铁铲子上。
疼得她龇牙咧嘴。
“刘美华。”
钱局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看你这个副园长,是当到头了!”
“这画哪里有毒?”
“我看有毒的,是你那颗见不得别人好、只会搞窝里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