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恨?嫉妒?乃至……畏惧?”
少女边说边死死紧盯了付秋滢女人的眼睛,她看到她的一张脸在她的注视之下一寸一寸苍白了下去,到最后已然成了一派浑无血色的雪。
某一瞬,她敏锐地觉察到了她在听到某个词汇时,瞳仁中传来的那段几不可察却又毫不受控的震颤,由是她大着胆子微微向前倾了身子:“皇后娘娘。”
“您是不是很畏惧我的姐姐?”
“胡说!谁会害怕她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女人闻言陡然大变了颜色,当即猛一把推开姬明娆,顾自向后退缩着重重摔打了广袖。
姬明娆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原地一个趔趄,可她却并不气恼——她只兴奋异常地越发盯紧了付秋滢的眉眼。
“您果然怕她。”少女的面上浮现出一层病态的潮红,她扶着一旁的小桌站稳了身子,便立时嗅到了猎物血味的虎豹似的,忙不迭追逐着,朝着女人所在的方向快步逼去,“但为什么呢?”
“您都已经仅在父皇他一人之下、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了,是大鄢的国母——又为什么会怕姐姐?为什么要怕她这样一个才回京还不满半年的‘小小’公主?”
“为什么呢?母后,您说这是为什么?”姬明娆无意识微微睁大了眼睛,整个身子都险些要贴到了女人的面前。
付秋滢被她逼得不得不步步后退,可她却寸步不离——大有那等不达目的便死不肯罢休的疯劲儿。
“为什么呢?母后,您为什么要怕她,抑或说……您为什么会如此怕她?为什么会怕她怕到了堪称‘畏惧’的程度?”少女似魔怔又似诵经一般,不住低声轻诵,“您就告诉儿臣了好不好?”
“——儿臣、儿臣真的是很好奇呀……”
她嘴上说着好奇,行动上则不多时就眼见着便要将女人逼进了死路。
濒临绝境了的女人至此却仍不肯放弃她大鄢国母的架子,她强作镇定地端了两袖,继而故作严厉地开口对着少女就是一声呵斥:“一派胡言!”
“本宫几时就怕狠了她——本宫只是不喜欢这个女儿……我只是讨厌极了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是吗?讨厌。”听了那答复的姬明娆面不改色,她瞳中悬着的、病态的兴奋甚至是比刚才还要更浓烈了些。
她目光像是能看穿面前人脸上那一重重虚伪可笑的假面一般,直愣愣望进了她的瞳底——她怔了怔,少顷方忽的咧嘴扯开个极灿烂的笑:“可儿臣瞧着,却怎么感觉不像是那么回事呀。”
“——您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母后。”
——她只在她眼中瞧见了近乎流溢了的、夹杂着嫉恨的恐惧,还有那被人深深埋藏在了恐惧之下的、近乎扭曲了的爱意。
一位母亲对子女所抱有的那种天然的爱意——比恨意还要更浓烈的爱意。
“您看起来并不讨厌她,母后。”姬明娆眸底悄然多上了一线怜悯,也不知是在怜悯她的姐姐,还是她眼前这个已被嫉妒和恐惧摧残得狰狞了的“母亲”。
“相反,您好像很爱她——至少您曾真心实意地深爱过您这个亲生女儿;但您又好像的确是很怕她,且那畏惧来得比爱意更加深沉。”
“好奇怪啊——儿臣还能从您的眼睛里看到‘嫉’与‘恨’。”少女高高扬起了她的眉梢,那口吻恍若是讨论着园子里花开得合不合宜一般的随意轻佻,“但这些‘嫉’与‘恨’又仿佛都是从‘爱’中来的。”
“所以为什么呢?母后。”
姬明娆又一次提出了那个困扰了她多时的问题:“您身为一个母亲,为什么要如此惧怕您所生下来的孩子?”
“儿臣往常只在话本子里瞅见过那些有关‘因爱生恨’的故事。”
“且那些故事,大多是发生在男女之间的。”少女说着浅笑着抬手撑了撑自己的一侧面颊,“儿臣之前也从未见过有哪个母亲会对着自己的女儿‘因爱生恨’。”
——她承认这世上确乎是有生来就不爱自己的子女的父母。
但她也着实是没见过像皇后这般,能从一个极端突然就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的母亲。
她看着面前脸色又一次苍白下去了的女人,无端便记起了她从前为何会那样喜欢那些稀罕又漂亮的衣裳首饰。
她记得那好似是在十一二年前——靖安四年或者是五年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满四岁,某日在御花园中玩耍,恰巧便一眼瞧见了她姐姐路过时,发顶插着的那只新制出来的宝石钗。
那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新样式——上头嵌着的、粉莹莹又亮晶晶的碧玺,也是她那个年纪的小丫头们最喜欢的东西。
于是她动了心,忍不住回宫央求她的母妃也给她做一个与那钗子差不多的小簪。
奈何彼时她母妃还是宫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昭仪(低于妃和嫔),能亲自抚养她都已算是她父皇格外赐下的恩典,妃嫔和公主平日的开销自有定数,她又哪里能有那么多的闲钱去额外给她打什么新的首饰?
尤其那是靖安五年,十几年前,是国库还空虚着,朝廷也还不大富裕的时候。
——她一向不是个很愚钝的孩子。
那次也没花费上多少时间,便理解了她母妃的难处。
但在理解了她母妃难处的同时,她亦深深记住了那种没能得到她心爱的小首饰的歆羡与遗憾。
由是哪怕后来她都早已遗忘了那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大小的碧玺钗,她仍旧清清楚楚地记下了那种渴望——开始不受控地追逐起了一套又一套新的、漂亮的衣裳首饰。
是以——
“儿臣记得,您从前是很喜欢姐姐的。”姬明娆笑得眼角几乎要迸出了泪花,“不然,您也不会在那种都不舍得给您做一套新衣裳的年代,时不时就给姐姐弄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小首饰。”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母后。”
“您对着那个您从前很是喜欢的女儿,怎么就因爱……生了恨?”
? ?我嘞个黑化病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