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嘴甜了?”
皇上猛地回神,侧目看向太子,眼中满是笑意,又带着几分打趣,“从前你可是板着脸说话都怕多费力气,如今竟能说出这等动人话来,朕都快认不出你了。”
太子闻言,耳尖微微一红,却仍笑着答道:“许是天天哄灵儿,哄得顺嘴了。她娇憨任性,不哄不行,哄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能让咱家太子从古板变机灵,除了灵儿,还能有谁?”
皇上仰头一笑,笑声爽朗,在殿中回荡。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欣慰,“以前你整日只知道批折子、理政务,走路都像踩着规矩,如今总算有了几分少年意气。这丫头,当真是你的福星。”
笑声渐歇,皇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慢慢收敛,神情转为平静。
他抬起眼,目光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口一问:“音音最近咋样了?”
“没事了。”
太子答得简洁,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垂眸片刻,又补了一句:“魇症已解,神志清明,昨日还去给皇祖母请安,举止如常。”
“这么快?”
皇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身子前倾,语气微沉:“前几天灵儿还跑来求我,让我别插手这事。我当时还琢磨,这事儿怕是得闹个几天几夜,毕竟牵扯到魇术,非同小可。结果一转眼,风波平了?连宫中都毫无波澜?”
“是儿臣求了灵儿。”
太子坦然直视父皇的目光,神色诚恳,“她虽不愿插手后宫纷争,但念在音音曾待她不薄,终是动了恻隐之心。昨夜子时,她在偏殿设下‘净心阵’,以三枚灵符、一碗晨露,外加一缕她自己的本命灵息,替音音涤除了心魔,解了魇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程并无外人知晓,只她与音音二人在场。灵儿说,魇症根源于心结,若大张旗鼓,反倒加重执念。唯有静中化解,方为上策。”
“知进退,不错。”
皇上缓缓点头,眼神中透出赞许。
他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节奏缓慢而有力:“音音是该受点教训。她心思太重,仗着聪慧,常行险招,这次是让她尝到了反噬的滋味。不过……”
他话音一顿,目光微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某个幽暗的角落:“儿臣怕再闹下去,惊动皇祖母。她老人家最厌后宫相争,若知晓此事牵扯魇术,必定震怒。到时候,不管真相如何,吃亏的还是灵儿。”
太子说到这里,语气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儿臣不敢让父皇为难,更不愿灵儿受牵连,所以早早求她化解,只盼悄无声息地了结此事。”
皇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极轻,却无比郑重。
这是认可,也是默许——他认了太子的处置,也认了灵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太子讨了恩典,没再多留。
他知道父皇已心领神会,再多言语反而显得矫情。
他整了整衣袍,再度行礼:“儿臣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如松。
他退出了文德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喧嚣与静谧。
平仲手脚利落。
太子刚踏进东宫,脚步还未落定,连案上的茶都还没凉透,人就风风火火赶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灰短打,额角微汗,显然是疾行而来。
一进门便低声禀报,语速虽快,却条理分明:“殿下,奴才已将六皇子那边的情形探查清楚。”
他站定,垂手而立:“六皇子身边的奴才,大多是些势利眼,平日就爱攀高踩低。奴才稍一试探,用些小恩小惠,再加几句危言耸听,他们便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
“唯独一件事——”
平仲声音压低,眼神变得凝重,“没人提,也问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太子,目光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那就是,云音音偷偷设局,故意让六皇子以为,是灵儿想用杨絮害他。那杨絮中掺了微量迷魂粉,嗅之则神志恍惚,极易诱发旧日心魇。可这等阴毒手段,实则是云音音自己布置的嫁祸之计。”
“可那晚,殿里,只有六皇子和云音音两人。”
太子缓缓闭上眼,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灯熄之前,侍从皆退,门窗紧闭。若非她亲口承认,旁人根本无从知晓。这女人……
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竟至于此。”
太子听完平仲的话,又长长叹了口气:“这音音……怕是留不住了。”
“殿下是打算……
把婉静公主发配到边疆去?”
“……”
太子没有说话。
不是他心里真的容不下云音音,而是他清楚,一旦父皇得知真相,绝不会让云音音在宫中多待一天。
皇上素来忌惮任何可能动摇皇权根基之事,更何况,这桩替身之事牵涉甚广,若传出去,动摇的不只是六皇子的婚事,更是整个皇室的颜面。
而他身为太子,更是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能因一己私情,坏了朝廷纲纪。
现在送她走,无异于亲手将她推进冰冷的深渊。
她本是无辜之人,却被卷入这场皇权纷争的漩涡之中。
她不曾求荣华,也不曾争权势,只因一张相似的脸,便被迫代替云衿,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地生活了数月。
如今真相即将揭晓,她的存在,却成了最碍眼的“错误”。
他心里无比纠结:该不该把这一切真相,如实告诉六皇子?
那孩子心思细腻,从小便敏感多疑,却又极其重情。
若他得知,自己最信任的皇兄们联手欺瞒他,还害了那个真心待他、温柔体贴的“云衿”……
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会不会因此性情大变,甚至与皇室离心离德?
以往,太子还觉得,云衿那样活泼调皮、笑起来如同春日暖阳的小姑娘,一定能照进六皇子心底那片常年不见光的阴暗角落。
他看得出,六皇子虽然表面冷漠,但每当云衿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时,他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是冰封心湖悄然融化的迹象。
他想得没错——那光芒,确实照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