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情景,芙洛莉丝闭了闭眼,眉心酸胀的钝感顺着意念蔓延开来。她支撑幻域至此,早已耗去大量法力与精神力,悬于谷地半空的虚妄光影如同绷至极限的薄纱,每有气流卷过,便漾开细碎波纹。
没人想到,素来擅长谋划的影宫之花与文士从最早的接触直到此刻,彼此试探、对峙许久,到头来,竟被蛰伏暗处、伺机出手的极北妖师摘走了所有果实。
芙洛莉丝自然清楚,倘若继续将众人困在幻境之中,持续耗损自身力量,这层幻幕随时都可能毫无征兆地崩碎。到那时,被蒙蔽许久的众人毫无缓冲地回归现实,势必陷入混乱、互相攻伐;影宫百人团也只能正面参战,酿成实实在在的伤亡。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意念,不再向幻域灌注维持其运转的力量。
幻域如同退潮的潮水,消融褪去。
谷地真实的全貌毫无遮掩地铺开。法阵上空空荡荡,那道文士、镇北所有人寄以厚望的碧色神光,彻底销声匿迹。
幻境中沉溺的人骤然挣脱虚妄。
文士撑着膝盖从碎石堆里挣扎起身,幻境里刚刚经历过神契被夺的狂怒还灼烧着他的神志,等视线聚焦,看清眼前竟然没有半点神契的踪影,方才明白那反复折磨他的幻象竟不是全部的谎言。
经此重重冲击,文士此刻竟仍保有几分神智。当他望见芙洛莉丝的神色,再看她空空如也的手掌,神色一静,竟在片刻间,便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
漫长幻境之中反复上演的,本就是芙洛莉丝夺走神契的景象。此刻阵眼一空,在他眼里,答案已是确凿无疑。
文士难以判断眼前是否又是一重新的幻境,却能断定神契已落入芙洛莉丝手中。但当他望见远处的凛序天马一行人,他便暗自忖度,此地多半是现实。因为,凛序天马等人方才赶到,本就无法踏入幻域,对方定是准备前来围剿他与镇北军的。
文士指节悄然收拢,周遭残存教徒和骨兵眼瞳里光芒次第亮起,骨甲摩擦,沙沙的声响在谷中慢慢漾开。
“瑞伯斯。”文士声音沙哑破碎,穿透谷地的空气,传到镇北主帅耳中,“影宫宫主藏匿神契,还造出凛序天马一行人幻象,意图摧垮我等心神,实则要将我们围剿。你我联手破敌,尚有一线生机。”
瑞伯斯闻声,并未转头看向文士,只垂落握剑的手,目光扫过整片谷地。
影宫百人团静立如一道锋利人墙,敛而不发的杀机沉沉四野;凛序天马身后,各府部卒列阵肃然,泥土之下蛰伏着厚重的木属波动,一股碾压般的力量无声铺展。
一众镇北兵士方才深陷幻境,此刻眼见神契消失,寄托其上的希望一朝崩塌。凛序天马一行人又赫然出现在眼前,兵士握矛的手纷纷垂落,疲惫与绝望席卷军心,再无人愿意投入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死战。
瑞伯斯望着凛序天马,心中那一份反叛的勇气骤然消散。他缓缓收剑入鞘,金属摩擦的清锐声响,在谷地里格外刺耳。
“再战,只会白白葬送北境将士。我镇北军,不打了。”他抬眼望向凛序天马,脊背依旧挺直,“镇北军府举事,罪责皆在我一身,我独自担下,任凭首领裁决。”
文士闻言,脸色骤沉。他本来指望借镇北军府的兵力拖住两方,为自己撕开一条退路,可瑞伯斯当众弃战,等于直接抽走了他仅剩的依仗。残存的白骨教徒面面相觑,原本蓄势待发的骨兵也滞在原地,沙沙作响的骨甲声顿了大半。
“瑞伯斯,你糊涂!”文士厉声喝斥,声音里掺着戾气,“你以为独揽罪责,凛序天马便会放过镇北?今日你拱手投降,北境万千百姓日后都要任人宰割!”
瑞伯斯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举事是我决断,将士无辜,不该陪葬。”
此言落地,镇北将士紧绷的肩膀尽数松弛,不少人垂首松了一口气,再无战意,纷纷退至一侧,自动让出谷地中央的空地,将文士与寥寥教徒和骨兵孤立出来。
局势顷刻明朗,再无缓冲余地。
芙洛莉丝立在百人团阵前,眉宇间的倦色未消,可目光已经冷定。她侧首吩咐身侧的成员,百人团微微向前压进半步,寒光连成一片,封死文士向左右突围的路径。
凛序天马抬手示意,文士身后竟又骤然涌出大批天马麾下将士。细看之下,这批人马其中一部分为山地装束,乃是擅于在崎岖山脉穿行奔袭的镇岳军府士卒,另一部分身形灵动,则是专精精神感应、应对诡变情势的镇灵军府修炼者。
紧接着,凛序天马的木属波动自地底翻涌攀升,缠拢碎石枯木,于谷地出入口筑起屏障,封死了文士向外遁逃的去路。
“事到如今,还要巧言煽动。”德米尼恩的声音沉稳,顺着风传到文士耳中,“你借神契蛊惑镇北起兵,驱使骨兵屠戮边民,一桩桩罪责确凿,不必多言。”
文士环顾四周,四面八方皆是合围的杀机。影宫百人团与凛序天马的部卒分列左右两翼,后面还有士卒合围,就连方才听命于他的骨兵,失去他源源不断的法力灌注,光芒在眼窝之中忽明忽暗,摇摇欲坠。他自然清楚,此刻再无游说翻盘的机会。
一声阴冷的低笑自他喉间溢出,他不再试图策反旁人,袖中翻黑雾涌灰,残存的教徒齐齐催动术式,骨兵再度躁动起来,森森白骨朝着合围的阵列冲锋。
“既不肯容我,那便一同葬身此地。”
灰雾骤然翻涌,白骨呼啸破空,率先撞上凛序天马布设的屏障。木藤缠绞骨肢,细碎骨屑四下飞溅。百人团同步压上突进,精准割裂白骨教徒的阵型。文士倾尽气力辗转腾挪,数次想要寻隙冲破包围,可每一处刚露出的突破口,转瞬便被封堵。
几个回合下来,教徒接连倒下,骨兵不断崩解,谷地之中遍布碎骨与黑雾余烬。文士肩头被木刺贯穿,黑气顺着伤口外泄,法力消耗大半,喘息愈发急促,退路被彻底锁死。他心知今日绝无生还之机,却不肯束手就擒,残余波动尽数引爆,灰黑色妖雾轰然炸开,打算拼死拉人同归于尽。
凛序天马早有预判,号令四方部卒同时催动波动加固结界,将爆发的波动牢牢锁在狭小范围。狂暴的黑雾撞在屏障之上,不断震颤,却始终无法向外扩散半分。
烟尘渐渐沉降,文士浑身染尘,踉跄着单膝跪倒在碎石之上,抬眼望向围拢过来的众人,眼底仍留着不肯熄灭的凶光。
“芙洛莉丝,德米尼恩,这一局,我居然没能赢过你们……我终究没能如愿坐上天马首领之位。”文士轻轻一叹,神色间却不见心神溃灭的颓败,“只是下一局,该做好准备的人,是你们了,呵呵。届时天马,或许也要换一番模样了。”
凛序天马望向在山谷中心躺着的自身原躯,目光复又落回文士身上,沉声道:“罪无可赦,就地诛除。”
四周兵刃与术法的光芒同时亮起,合围的杀机轰然落向文士。
谷地山风再起,吹散残留的黑雾。
然而待文士倒地,众人方才惊觉,他的法丹竟并未显现,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