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序,中秋刚过,南北运河的水道上风平浪静。
暮色垂落,一轮圆月悬于天幕,清辉遍洒,将宽阔的河面镀得银光粼粼。
数艘形制规整、用料考究的双层官舫正顺流南下。
晚风穿帘,裹挟着沿途漫来的淡淡桂香,清冷又馥郁,衬得整艘画舫愈发雍容沉静。
舱内暖灯摇曳,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临窗而坐,身姿端雅,眉眼温润如月华濯洗。
此刻他怀里正稳稳搂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小家伙身着织锦小袄,眉眼粉雕玉琢,是被精心娇养长大的模样,乖乖窝在对方的怀里安安静静听着故事。
少年手中摊着一册童趣话本,嗓音温柔低沉,语速舒缓,字字句句都迁就着怀里稚童的节奏。
奶娃娃听得似懂非懂,片刻,他便扭过头新奇地望着江面流动的月色,乌溜溜的眼眸清亮剔透,软糯清甜的嗓音轻轻响起,碎在晚风里:“大舅舅,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温润少年唇瓣微扬,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正要低头柔声作答,身侧先传来一道清冷淡然的少年声线。
“还能去哪?自然是找我姐姐。”
舱中另一侧的紫檀木案几旁,坐着个不过九岁左右的少年。
不同于兄长的温润亲和,他性子寡言沉敛,夜色衬托下眉宇间又藏着些许的阴沉。
“姐姐?不是说,找我阿娘嘛?”
少年说罢抬眸看着兄长怀里的奶团子,见他听着自己的话,眼底闪过的迷茫,他没忍住,又道:“我姐姐不就是你阿娘吗?”
说罢,他又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书低声来了句“蠢死了”,结果又见兄长眼神警告,顿时扭过头不再发话。
不过这时候,奶团子貌似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瞬间眼眸发亮,开心道:“是慕慕就要见阿娘了嘛?!”
慕慕窝在大舅舅怀里的小身子轻轻一挺,松开了揪着大舅舅衣襟的小手,兴奋地拍着软软的掌心,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似乎马上就能看见人似的。
见他这般,兄长抱着温润少年低低笑出声,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慕慕柔软的发顶,眼底盛满温柔暖意,轻声应答:“是,去找慕慕的阿娘。”
这时,那清冷的小少年略显浅淡的瞳仁里,常年不散的漠然清冷悄然褪去,藏进一丝极浅、却无比真切的惦念。
慕慕口中的阿娘,是他与兄长柳闻希的长姐,也是怀中这小团子慕慕的生母——柳闻莺。
初夏时,柳闻莺收到来自宁城的急信,来不及等候家中诸事收尾,便独自先行带人奔赴江南。
而彼时慕慕的父亲金言,正深陷官场辞官的繁杂事宜中,迟迟未能办妥手续,无法一同随行。
金言与官家周旋商议、妥善交接职事,一来二去,便从初夏拖到了深秋。
对此,柳云生很是有意见的,宁城那金氏族地就是个是非窝,去年他姐姐回去帮着婆母料理祭祀的事情结果遇上了水患,冬日这才归京。
结果今年又是宁城的事,他阿姐又匆匆离开,这么远的路程奔波,旁人心不心疼他阿姐他不知道,但是他一定心疼的!
金言和慕慕在柳致远的府上安稳度过了中秋佳节之后,因着柳闻希和柳云生读书的事情,加上柳致远和吴幼兰确实也忙碌了起来,待京城一切尘埃落定,金言辞官回江南,不仅带着慕慕,同时也是将慕慕的两位亲舅舅一并带走。
一行人乘船南下,奔赴江南与柳闻莺团聚。
官舫顺运河秋水缓缓南下,两岸秋林染金,桂香绵延。
船舱中,慕慕靠在大舅舅怀中,望着江面月色,满心都是对母亲的思念。
而船舱外的甲板上,金言静立良久。
舱内孩童软软的笑语、少年清浅的交谈一一落进他的耳中,金言唇角微抿,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并未进去惊扰这份温馨。
夜风拂动他衣袍下摆,他抬眸望向中天一轮圆满皓月,清辉洒落满身,千里江流皆被月色铺满。
金言对着满江月色,随手拍下一张月夜江景,随图附了一句温软缱绻的情话:【金言:此间月色恰好,万里清辉皆不如你。待我携风月,奔赴归期。】
江南宁越府城,夜色微凉。
柳闻莺正坐在书院新修整的窗下,翻看匠人送来的修缮图纸,骤然看见金言的私聊消息,眉眼瞬间柔和。
【柳闻莺:你们此刻到何处了?】
甲板晚风飒飒,金言垂眸徐徐回复。
【金言:刚出京畿地界,顺水南下,路途还算安稳。】
停顿片刻,又添一句【金言:你在宁越,一切可好?】
【柳闻莺:都挺好的,我筹备的书院大体修整完毕,公爹给了方便,地址就在丽泽书院隔壁,地段清幽,治学正好。】
看见这个消息,金言也是放心了不少。
【金言:你独自在此打理诸事,可有遇上棘手麻烦?】
【柳闻莺:些许麻烦罢了,如今都已摆平~】
瞧着末尾的波浪号,金言就知道那事情确实已经被摆平,妻子的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
不等金言开口,柳闻莺已经迫不及待又发了一长串的语音,分享着她的发现。
“公爹如今变化实在太大,你是没见他现在对婆婆的态度,咦~我记得咱们刚成亲的时候公爹不这样的啊~
这次我在宁城打了几位倚老卖老族老,闹得动静不小,本来我想着给婆婆添了麻烦,谁知道是公爹直接出面,一手压住了族中非议,摆平了所有事端。
也是他得知我要开办女子书院,他更是主动划出丽泽书院旁的地界予我,说两院相邻可互为照应、互通文脉。
不仅如此,前几日他还问我是否缺夫子,还亲自举荐了几位开明守正、不迂腐古板的夫子给我呢,还说让我书院初建人手不足时,可随时请他们相助授课。”
柳闻莺说完,又看了眼窗外同样的圆满的月亮,心底感慨万千,又和金言说道:
“回想数年前,公爹刻板守旧、最重规矩颜面,与如今这般相比实在判若两人。”
金言望着滔滔江水,听见妻子的话,缓缓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瓦解着。
不一会,金言也轻声附和:“他能变成这样已然不易。”
话音落下,柳闻莺那边又问起了金慕的近况,说起儿子,金言的神情也柔和了不少,回道:“慕慕近日甚好,只是大概是离开了京城,岳丈和岳母不在,他倒是格外粘闻希,寸步不肯离。”
柳闻莺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打趣回道:“奇怪,慕慕明明和云生从小一处相伴长大,朝夕相处,怎么反倒更黏闻希?”
金言望着舱内暖光,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自己那小舅子五岁起便跟在柳闻莺身侧长大,从小到大,最黏着柳闻莺,往日里没少和慕慕悄悄“争宠”,也就柳闻莺看不出来。
如今有个温和宽厚的大舅舅能够粘着,谁要和时常和自己争宠、言辞犀利的小舅在一起啊~
而另一头,宁越的夜色同样清宁如水,月色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案上堆叠的书院图纸与册籍上,晕开一层薄薄的暖光。
柳闻莺与金言聊天结束,心情更好,低头继续看纸面,眸色微沉,继续对着即将开放的书院郑重思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缓的叩门声,不疾不徐,格外有礼。
“进。”
柳闻莺抬声,语调平和。
房门被轻轻推开,晚风携着细碎秋桂香气漫入屋内,金芙蕖一身杏黄色家常襦裙,长发松松挽着,眉眼温婉清亮,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柳闻莺抬眸看向她,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息?”
金芙蕖闻言轻笑,走到案边立住,目光扫过屋内亮着的烛火,顺势回怼道:“你不也一样没睡?我方才路过你的院子,见正房烛火通明,便猜定你还在忙,索性进来瞧瞧。”
柳闻莺浅浅一笑,抬手拢了拢案上散乱的图纸,坦然坦言:“没什么大事,就是书院快要落成,心底难免有些紧张,睡不着便多核对几遍规制。”
这话一出,金芙蕖顿时忍俊不禁,眼底漾着真切的笑意,语气满是调侃:
“你也有紧张的时候?先前书院屋舍还未动工、一切都未有定数时,你倒是半点不惧。
暗中物色品性才学俱佳、且不甘拘泥于后院的女子,又频频穿梭市井街巷,走访寻常人家,游说那些聪慧伶俐、想要求学的女子入学。
那时候你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的模样,利落又从容,怎么如今万事俱备,反倒胆怯起来了?”
柳闻莺被她说得唇角愈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既然要做,我便想把这件事彻底做好,不敢有半分敷衍。”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沉静,藏着长远的思虑,缓缓道出心中所想:“书院建成,便是日后那些女子们为自己理想奋斗的地方,自然是要一切尽善尽美。
况且,我的书院不比隔壁丽泽书院,根基深厚、声名在外,且还是女子书院,初开时怕是非议也不少,所有的准备我可都要提前想好。”
柳闻莺说着又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继续说道:
“再者,如今朝廷科举制度正在革新,旧制将改,新制未定,前路尚且模糊。
我如今收下的这批女学子,如今已然按部就班读书习字、修习课业,但是女子求学前路本就艰难,无人试过、无人走过。
书院今后的走向,都要等到明后年新制科举彻底落地,咱们书院的人真的得到了成绩,咱们这书院这才算在大梁有那么一席之地。”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却格外坚定。
自从官家特例聘她母亲成为大梁第一个上朝的女官,女子走出后宅能做的事情便更多了。
在她父亲的推动下,科举不仅改制,不再仅以四书五经录取,甚至在去年官家还下旨允许女子参加新制科举。
那时候柳闻莺便想到了女子书院。
既然政策有了,那么就该有人主动出头打样。
金芙蕖看着她眼底的审慎与郑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片刻后又重新漾开轻松的笑意,顺势转了话头,语气轻快了不少:
“宽慰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到时候我也以你书院的学子名头参加科举。”
听着金芙蕖的话,柳闻莺知道她的才学,却故意俏皮道:“你要是考不中,可别说是我书院的。”
“好哇~你居然敢嫌弃我?”
二人绕着桌子又笑闹了好一会,直到婢女端着宵夜前来,二人这才再次坐好,一边吃着糖水宵夜,一边又说起了旁的事情。
“对了,只是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这书院一开,你收女徒、兴女学,这般标新立异,短期之内怕是躲不开满城风言风语。”
说是满城,那都是轻的,金芙蕖怀疑很快连江南的人知道了都要声讨她。
这话算不上警醒,只是善意提点,可柳闻莺闻言却半点波澜无存,反倒懒懒勾了勾唇角,显得底气十足。
“风言风语而已,我何曾怕过?”柳闻莺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柳闻莺眉眼清亮洒脱:“走正规路子,如今梁律完备,诽谤诋毁、造谣生事皆有明文判定,真有人无端抹黑书院、污蔑学子,我大可依律论处,谁也别想肆意妄为。”
这一点,她爹完善的梁律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况且——
“至于那些不走正道、只会背地里嚼舌根使绊子的,抵赖自己没有做,还几次三番挑衅我的——”
柳闻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坦荡桀骜,“我如今不缺人脉、不缺银钱,若是真有人故意挑事,最后谁落得难堪、谁被世人诟病,还真不好说。”
你背地里蛐蛐我,四处造我谣?
那我也会:)
不就是找人嚼舌根么?
谁不会?
见柳闻莺这般理直气壮、胸有成竹的模样,金芙蕖无奈嘴角一抽,忍不住道:“瞧你如今倒是想得通透利落。早前在宁城族地的时候,你若是这么机灵,何苦落得现在一身非议?”
殴打族老,胁迫金氏女出走宁城……
虽然这些被她公爹亲自压了下去,但是族老一定会将柳闻莺这事写入族志,作为反面案例代代相传。
但是柳闻莺压根不在意,甚至还嗤笑道:
“机灵?人命关天的事情要什么机灵?”
柳闻莺说罢眼底掠过一丝愤怒:“族里那帮老顽固,倚老卖老把持规矩,我早就看不惯了。”
这几年她的插手族中风气确实改了不少,但是关键时刻,果然都是些老不死的,身上气势就是唬人,拿捏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柳闻莺不在他们就敢继续作恶。
“去年江南水患,族中女子们主动奔走赈灾、熬药救人、安置流民,出钱出力、半点不输男儿,当地知府大人不也是公开赞誉么?
谁知道风波平定,那群老登不记功劳,反倒大门一关,张口闭口女子抛头露面、失了闺阁规矩,句句苛责,律法不说居然敢拿宗法行刑。”
说起此事,柳闻莺眉眼添了几分冷意。
“金蕊那姑娘天资极好,一手医术学得精湛,心地更是纯善。
就因为水患时救人太多,日日在外接诊施救,一直被几个族老揪着不放,后面更是为了杀鸡儆猴竟然打算拿金蕊开刀,无端污蔑她私见外男、有肌肤之亲,硬生生要逼得她自证清白、上吊了结。”
幸亏族老们做这事之初金氏的好几个姑娘便察觉到了不对,早早的差人急信送往了京城,柳闻莺一看哪里还能坐得住,直接带人杀回了江南。
刚赶回来,就遇到了他们要逼死金蕊的戏码,柳闻莺亲自将悬在金蕊梁上的白绫撤下来,当着那些族老的面撕了个稀巴烂。
她当时气头上尚未失去理智,不然那就不是白绫被撕的事情了。
倒是那些人看着柳闻莺的动作,还以为她心虚理亏,色厉内荏,于是蹬鼻子上脸连带着柳闻莺都能踩两脚。
真是这几年她在京城养孩子他们怕是都忘了她什么性子了。
于是在柳闻莺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时候,她直接一脚踹飞眼前那位唾沫横飞、且正是提议要金蕊以死证清白的族老。
“你那一脚,这几年里你积攒少族长夫人名望,算是彻底碎得干净了。”
金芙蕖虽然也厌恶那些族老的所作所为,但是柳闻莺因此名声估摸着要被那些族老黑上一轮又一轮了,她却也会感到有些得不偿失。
不过柳闻莺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反倒愈发坚定明亮:“碎了便碎了吧,虚名而已,不值一提。比起那点虚无的名望,我更在意活人、在意公道。
我救下了金蕊,也护住了那群愿意主动改变走出后宅的姑娘。今日我开这所女子书院,也是为了她们。”
柳闻莺抬眸望向窗外皎洁月色,语气笃定铿锵:“再过几年,我亲手带出来的这些金家女子,等她们学有所成,定能立身立业、堂堂正正活在人前。到那时,打脸那群固步自封、心胸狭隘的老顽固。”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明媚又飒然。
金芙蕖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佩服,不住地感叹道:“当年见你第一面,谁能料想一个小糖水铺的少东家日后会做出这等功业?”
“哎哎哎,谦虚谦虚,什么功业?还没做、还没做呢~”
明明嘴角都压不下来,口中还一口一个谦虚低调,金芙蕖见了最后还是忍没忍住彻底笑出声来。
“那我拭目以待,等你做出来的那日~”
“定然!”
? ?哈哈哈,壮志豪情,等教书育人莺莺又开始不正经了。
?
但是没关系,自有“大儒”为她辩经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