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森随即将自己获悉的情报告知林译,说完便静候一旁,等着他拿主意。
林译没接话。他点了支烟,低着头,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孟烦了靠在门框上,看看林译,又看看闫森,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译终于抬起头。烟灰落了一截,他也没弹,就那么夹在指间,望向屋里的两人。
“打,立刻组织部队我们准备开战。”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是这许久沉默里掂量出的分量。
“我们慢慢的打出去,争取在一年之内,将缅地纳入我们的领地。”
孟烦了愣住了,“真要当土皇帝啊?”他脱口而出,眼里满是意外。在他印象里,林译是最淡泊名利的那个。打仗要死人,林译从不轻易言战,更不喜欢无谓的牺牲。怎么今天……
“不是做土皇帝。”林译摇了摇头,把烟按灭在桌沿。他抬起头,目光在孟烦了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闫森。
“是换更多的话语权。”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烦了,你和我在花旗军里待过。你是知道他们的规矩——你上不了台面,根本没人会跟你谈任何问题。你说的话,没人听;你要的东西,没人给。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能打仗的伙计,用完就扔。”
孟烦了没吭声,脸色却微微变了。
“眼下是咱们最好的机会。”林译的声音低下来,却一字一字格外清晰,“能拿下最好。不能拿下,咱们也能确保自身地位。一旦拿下缅地,咱们可以扶持傀儡上台,到时候,手握缅地的资源,可以做很多事。”
他望向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连绵起伏,什么也看不清。“咱们炎黄子孙,终究是要落叶归根的。”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等咱们有了地位,这些事会变得简单起来。”林译收回目光,看向两人,“所以,这个机会我不能不把握。这是我慎重考虑后的结果。”
他停了停,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疲惫,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俩,怎么说?”
屋子里静默片刻。孟烦了垂下眼,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却慢慢站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沉下来,落定了。
闫森看着他,又看看林译,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也不是无奈,只是那种一起扛过事的人才懂的笑。
“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他语气坚定,带着些笑意,“我跟着你干,之前我还怕你不愿意呢。”
孟烦了抬起头,对上林译的目光。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弯了弯:“行吧。反正您是长官你发话,我还能怎么说?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落叶归根,我家老爷子时常在念叨着。”
林译看着他俩,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重新拿起烟盒,抽出一支,递给闫森,又抽出一支,扔给孟烦了。
三人各自点上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缓缓飘散。窗外的夜色还深,远处的山影还黑,可有些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随后的日子里,缅北的山林间悄然发生着变化。林译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他以“部落智者阿明”的名义,组建了一支队伍——滇缅护国军。名字起得古旧,打的旗号却实实在在:保境安民,护佑乡土。
他对部队的要求只有四条:稳步蚕食,不贪功;不扰百姓,不树敌;沿途宣讲,不间断;还有策略和方针,都是现成的。
共军那些战场宣传材料,他和孟烦了当年没少搜到,也没少研究。此刻拿出来,稍作修改,把“打土豪分田地”换成“保乡土护百姓”,竟意外地贴合这片土地。
那些缅北山民听不懂什么主义,但他们听得懂“不抢粮、不抓丁、不糟蹋女人,稳定生产,自有土地,稳定缴粮”。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北平原上,另一场大戏正在收场。共军终于发起了总攻。这一波攻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国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果脯无力回天了。
可这局棋,本不该下成这样。东北局势之危急,由来已久。而症结所在,无非两个人:卫司令与委座。
当初,委座曾严令卫司令率沈阳主力出城,驰援锦州。从战略上看,这确是上上之策。一旦打通锦州,东北数十万国军就有了撤出关外的生机,不但能破坏东野包打锦州的计划,也能让沈阳城的大军跳出死地。
可卫司令不这么看。他和廖建楚都认为,依托沈阳坚固城防固守待变,才是上策。国军手里有花旗的援助,只要撑下去,万一日后国际局势有变……
一个要打,一个要守。这本是兵家常事,坏就坏在,委座是个急性子。他要做的事,你越是拦着,他越要想办法做成。
于是,他绕过卫司令,一道道密令发出,一支支部队被抽调到辽西走廊,去完成那个“驰援锦州”的任务。结果呢?被东野堵在野外,一口一口吃掉,围歼得干干净净。
廖建楚的十万大军没了。锦州没了。东北,也没了。那一役之后,卫司令与委座彻底走向决裂。可裂了又如何?棋盘上的子已经落尽,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消息传到缅北时,林译正和孟烦了、闫森在油灯下摊开地图。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把灯芯拨亮了些,低头继续看那条标注了无数遍的进攻路线。
孟烦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阿译长官,你说咱们这边,能成吗?”
林译没抬头,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油灯火苗晃了晃,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东北的天快亮了。缅北的天,还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