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若继续道:“昭阳公主身份尊贵,却那般看重他一个魏人,待他亲厚。甚至不顾身份,一心想与他相守。
他却偏偏吃里扒外,心心念念都只有谢姑娘,实在让人不齿。”
裴玄依旧没有应声。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不得不佩服他。”
“佩服他?”
“他明知谢姑娘身世特殊,跟着她只会卷入无尽纷争。
甚至可能丢了性命,却依旧不离不弃。这份情谊,倒真是让我有几分佩服。”
裴玄冷哼一声:“你认为是重情重义?”
竹若被他看得一僵,连忙地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属下觉得,这般情谊,实属难得。”
“孤只觉得他是个傻子。”
竹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这番话惹得公子不快了。
他有些懊恼。
他跟着裴玄多年,深知自家公子的性子。
身居燕国公子之位,自幼浸淫权谋算计,凡事皆以利弊为先,从未有过为一人不顾一切的执念。
这般纯粹的情谊,公子自然不懂。
甚至会嗤之以鼻。
从前竹若亦是。
只不过,如今他心有所属,念着阿亚的温柔,便格外能体会南风那份情谊的重量。
在这人心叵测,战乱频仍的世道里,能抛开身份,利益……
满心满眼只装着一个人,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这样的纯粹,本就难能可贵。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敢再多想,默默退到院外守候,只当方才的话从未说过。
另一边,谢长乐收拾妥当,脸上的烟灰早已洗净。
她走到院门口,手悬在门扉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屋内的裴玄早已察觉到她来了,淡声道:“外头冷,进来吧。”
谢长乐心头一松,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她缓步进屋,在离裴玄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谢长乐开门见山问道:“公子,你……可是还会继续找南风?”
裴玄垂着眼,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盏,淡淡应了一声:“嗯。”
语气笃定。
“若是找到了他,无论他是生是死,能否告知我?”
裴玄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屋内安静了片刻。
裴玄率先打破沉默:“还要孤替你去寻灵寿故城的那个人吗?”
谢长乐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抬眼看向裴玄,将自己要找的人细细道来:“我要找的人姓墨,旁人都称他墨老。
他曾是我中山国的旧部,前阵子去了灵寿故城一带,他为人低调,行踪隐秘。”
裴玄眸色微动,追问了一句:“那你要从他手中取什么东西?”
谢长乐垂了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公子只需将墨老带到我面前即可,其余的事,我自会与他说。”
裴玄听闻,便没有再多问,缓缓颔首。
他向来懂她的顾虑,也尊重她的坚持。
从前她不愿说的事,他从不强迫探寻。
她想守住的秘密,他便默默为她守护。
如今,亦是。
“公子可想好今日吃什么?”
裴玄早已吩咐人备下了打锅子的食材。
那是他从蓟城特意带来的山羊,肉质细嫩,最适合煮在热汤里。
从前在东宫时,谢长乐便偏爱这一口。
只是羊肉需切得薄如蝉翼才够入味,处理起来颇为费事。
阿亚挽着袖子正要动手,却对着活山羊犯了难。
她虽擅长厨艺,却从未杀过牲畜,握着刀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竹若!竹若!”阿亚急忙朝着廊下呼喊。
竹若闻声赶来,见她对着山羊束手无策,不由得无奈皱眉。
“你帮我杀羊吧。”
他常年随裴玄征战,刀下斩过的敌人不计其数。
可宰杀牲畜,尤其是山羊,却是头一遭。
阿亚见竹若站在那里,半晌没动,催促道:“你快一点啊!再耽误下去,天黑都吃不上了!”
竹若叹了口气,只得从腰间抽出佩剑。
他攥着剑,绕着山羊转了两圈,迟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最终咬了咬牙,闭着眼朝着山羊脖颈砍去。
可羊却挣扎地动了。
这一刀,只砍中了皮毛,没伤到要害。
那山羊受了伤,疼得发出阵阵嘶吼,愈发亢奋,挣脱了束缚。
满院子狂奔,身上的血迹滴得满地都是。
院子里顿时乱了套。
竹若提着剑在后面追,阿亚举着扫帚在一旁阻拦,生怕山羊撞翻了院中的杂物。
两人忙得满头大汗,却愈发手忙脚乱。
谢长乐站在廊下,看着这鸡飞狗跳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我也来帮忙吧。”
阿亚连忙阻拦:“哎呦,我的小祖宗啊,可使不得!
你身体才刚好,哪能沾这些活计累着?快回屋去,里头暖和,陪着公子说说话也好。”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瞥了眼静院的方向。
她正是觉得屋内太过安静,面对着裴玄,太过尴尬,才特意走出来透气。
她哪里愿意再回去?
“我没事,搭把手快些处理完,也能早些开饭。”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墙角的绳索。
“你俩别聊了!快来替我抓羊啊!”竹若追得气喘吁吁,见两人还在说话,忍不住高声呼喊。
那山羊疯跑了许久,渐渐没了力气,速度慢了下来。
三人合力,一人拽腿,一人按头,一人捆绳。
折腾了好一阵子,总算将山羊制服。
院角的水井旁,阿亚和谢长乐打了井水,蹲在一旁细细清洗着羊肉。
而此时的静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若收拾干净身上的血迹,换了件衣衫,端坐在案前。
与裴玄探讨着朝堂诸事。
裴玄这一路来,带了不少蓟城送来的折子,皆是紧急公务,需得今日批阅完毕。
可他又放不下这里。
便只能带着折子上路。
映着两人凝重的神色,奏折堆积如山。
阿亚麻利地刮去羊肉上残留的血沫,状似随意地开口:“阿蛮,我听竹若说,你当初进魏宫,不是偶然,是有目的的,对不对?”
事到如今,面对阿亚这般贴心人,谢长乐也再无隐瞒的必要。
她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