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挡怪们被当了劳工。
行临让它们在前方带路,由它们引着进茶溪镇。
一行六人,外加五只挡挡怪,在这片阳光不明的奇异森林里开始了跋涉。
这一路走下来,乔如意才终于切身体会到,这茶溪镇可真会放烟雾弹,看着容易进,实则难于上青天。
那五小只释放出来的浓雾,只是开胃菜。
浓雾虽然散去,眼前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森林景象。但越往里走,那种无处不在的、不协调的诡异感就越发明显。
首先,这片森林太大了,而且树木的分布、地形的起伏,似乎都遵循着某种迷惑性的规律。
明明看着一条直路,走进去却不知不觉拐了弯;
明明记得绕过了一棵特别粗壮的古树,没多久又好像看见了另一棵一模一样的;
脚下的路时有时无,时而是松软的苔藓地,时而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区,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路标或方向参照的东西。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光线。
森林里并不黑暗,能清晰地看见每一片树叶的脉络,甚至远处灌木丛中浆果的颜色。
但是,这里的光源极为古怪。抬头看去,天空被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半,露出的部分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灰白色,既不像晴天,也不像阴天,更看不到太阳或任何明确的光源。
光线仿佛是从空气本身、从树叶的缝隙里、甚至从地面的苔藓中均匀地散发出来的,没有影子,没有明暗对比,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失了焦的、平面化的柔光里。
在这种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没有阴影、没有明确光源、景色又单调重复的环境里,人的方向感和空间感会迅速被剥夺。
乔如意尝试着记住一些特征明显的树木或石头,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些“特征”似乎到处都是。
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来路是哪个方向了。
别说寻找茶溪镇的入口,就算现在想掉头回到刚才遇见挡挡怪的那片空地,也绝无可能。
“这林子挺邪门啊。”陶姜忍不住低声说,她紧挨着沈确,生怕走散。
沈确乐得她挨近,顺势拉过她的手,“没事儿,有劳工呢,奴役劳工是行临最擅长的事。”
不远处的周别将这句话听进耳朵里,转头瞥了一眼沈确,想呛声一句,但转念一想……
呵呵,谁说不是呢?
他这悲催的人生啊。
鱼人有难得机灵一回,见他垂眉耷拉眼的,好生安慰,“再不济行临也没虐待你,有的店老板可能克扣员工了,无休止的加班还不给涨工资。”
周别闻言点了点头,这倒是,轻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鱼人有见他想开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别有点重新振作的意思,可这人吧,有些念头就不能细想,鱼人有的前句话是,再不济行临也没虐待你。
可后边的话是什么来着?
可扣员工,无休止的加班还不涨工资……
他可不就说加班就加班?一直以来行临也没给他涨过工资,还没加班费!
周别又抑郁了。
这两趟冒险之旅,能算公费旅行吗?
行临走在前面开路,借着路不好走为由,始终牵着乔如意的手。
“执念林。”他说,“这种林子会在这条路上出现。”
乔如意诧异,“执念林?”
行临点头,“就是字面的意思。林子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它会映照、放大进入者内心的思绪,尤其是那些潜藏的欲望、执念、杂念。心思越单纯、念头越少的人,越容易不受干扰,凭直觉走出去。但人,尤其是成年人,谁心里没点放不下的东西?或多或少罢了。所以,一旦踏入,就会被自己的‘念’困住,看到的、感知到的,都是内心投射的迷宫,越走越深,越走越乱,最终迷失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面那五个排成一排、正“交头接耳”的挡挡怪身上。
“有了它们带路,我们不会受其影响。挡挡怪们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地缚灵,它们的思维……或者说存在方式,非常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什么复杂的欲望和执念。它们的念,大概就是守住路口,吓跑生人。所以这片林子困不住它们,它们认得回家的路。”
乔如意这才明白行临的用意。
让这几个心思单纯的“原住民”带路,确实是穿过执念林最稳妥的方法。
她抬眼看向前面那五个带路的小家伙。
五个雾团子时不时就凑到一起,荧光急促闪烁,显然是在用它们的方式“窃窃私语”。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还会突然停下,扭过那没有五官的雾球“脑袋”,看向后面的乔如意他们,然后又被同伴碰一下,赶紧转回去,继续带路。
乔如意忍不住笑了,她拉了拉行临的衣袖,压低声音,指着前面那些“鬼鬼祟祟”的挡挡怪,“你确定它们真的没心眼?”
行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又一个挡挡怪偷偷回头看他们,被发现后吓得荧光乱闪,赶紧缩回头去。
行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至少心眼不多。”
乔如意看着前面那几个凑在一起、荧光闪烁得跟对暗号似的挡挡怪,笑问:“那你说,它们几个现在嘀嘀咕咕的,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把我们带沟里去?”
行临嘴角微微上扬,“管它们想耍什么心眼,这几个挡挡怪胆子小得可怜,吓唬它们一下,保准立马老实,不敢再嘚瑟。”
说着,他作势就要伸手去拔腰间的狩猎刀。
“哎,别。”乔如意拦住他,笑容更盛,“你个大男人,别动不动就拔刀,吓坏了小朋友怎么办?让我来!”
见她兴致勃勃,行临便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定,一副“乐得看热闹”的架势。
乔如意脚下步伐加快,几步就悄无声息地追上了前面那五个还在“密谋”的挡挡怪。
它们正飘得不紧不慢,圆滚滚的身体几乎要挨在一起,荧光闪得飞快,显然“讨论”得正热烈。
乔如意一个箭步绕到它们正前方,然后突然现身,“哎,雾团子。”
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效果拔群。
五个挡挡怪显然毫无防备,被吓得集体一个激灵,像是受惊的果冻,齐齐往后弹了半步。
其中一个吓得脚下一滑,圆滚滚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一仰,咕咚一下摔了个四仰八叉,像个翻倒的罐子。
乔如意心里暗笑,面上却绷得更紧。
她蹲下身,和这几个怂成一团的雾团子平视,故意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它们。
“你们几个,听好了。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带路,把我们平安带到茶溪镇,之前吓唬我们的事就一笔勾销。”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可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故意带错路……”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它们,然后做了一个“抓起来”的手势,“我就把你们挨个儿绑起来,架在火堆上烤,听说过烤吗?就那样。”
它们集体又缩了缩,荧光狂闪,显然听懂了“火烤”这个词。
乔如意继续“加码”,“你们猜猜,被火一烤,你们会不会‘噗’地一下,就蒸发掉了?变成一股白烟,咻就没了?”
一个胆子最小的挡挡怪已经吓得用雾团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耳朵的位置。
乔如意觉得好笑,伸手过去,把它捂耳朵的小手给拉了下来,强迫它听着。
凑近了问,“哎,你们自己说说,你们要是蒸发了,还能重新再凝结回来吗?就算能,凝结之后,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啊?会不会变得更丑?或者直接就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这一连串“灵魂拷问”,直击这些思维简单的小东西对自身存在的朴素认知。
它们吓得够呛,瑟瑟发抖,荧光乱闪。
不远处,行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果然啊,要论一肚子坏水他是不及她。
陶姜、沈确、周别和鱼有人也跟了上来,围在旁边看热闹。
老实巴交的鱼有人,看着那几个被吓得够呛、荧光都快闪出残影的挡挡怪,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他凑近行临,小声问,“咱们这么吓唬它们,它们会不会怀恨在心,暗中使坏报复咱们啊?”
行临说不会。
“它们心思简单,谁厉害,谁能吓住它们,它们就怕谁,就听谁的。而且它们记性好像也不太好,被吓唬一顿之后,只会记得‘这个人不好惹,要听话’,至于报复,大概没那个胆子。”
行临顿了顿,看着乔如意那边,眼里带着笑意:“如意这招,虽然有点……嗯,但对付它们,正好。”
果然,那边乔如意的“恐吓教育”似乎结束了。
她站起身,慵懒地拍了拍手,“行了,带路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五个挡挡怪如蒙大赦,赶紧排好队,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继续飘了起来。这次再也没敢“交头接耳”或者“回头张望”了,荧光稳定地指向前方,乖得不得了。
-
穿过光线诡异、路径迷离的“执念林”,前方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朴而庄严的牌楼。
牌楼由巨大的青石砌成,岁月的风霜在石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但整体结构完好,飞檐斗拱,雕花精致。
牌楼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茶溪镇。
阳光倾洒在牌楼上,将青石染成暖色,将金字映得熠熠生辉。
穿过牌楼,一行人觉得仿佛瞬间从迷雾森林,踏入了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宁静美好的世界。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几缕薄云悠然飘过。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缝隙间生长着绒绒的青苔。
道路两旁,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白墙高耸,灰瓦如鳞,马头墙错落有致,在阳光下投下简洁而优美的影子。
房屋的门窗多是木制,雕刻着繁复而古朴的花纹,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杏花香,以及那漫天飞舞的淡粉色花瓣。
镇子依水而建,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穿镇而过,水流潺潺,声如碎玉。
溪流两岸,一树树杏花开得如火如荼,密密匝匝,如云似雪。
微风拂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下着一场温柔而持久的杏花雨。
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溪水里,也落在乔如意他们的发梢。
远处有妇人蹲在溪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节奏分明。
近处有孩童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与杏花瓣一同飞扬。
偶尔可见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喝着茶。
一切都充满了安宁、祥和、与世无争的气息。
乔如意看得有些出神,心中那因一路诡异经历而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放松了许多。但随即,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她转头看向行临,“你说茶溪镇游离于世俗之外,需要有‘缘’才能进入。那丝绸之路胡商呢?他们不是要来茶溪镇交易茶叶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进入条件如此苛刻,茶溪镇如何能成为丝绸之路上的一个交易节点?
行临闻言,也意识到了这点,但说实话,他也不清楚那些胡商怎么进来的,或者说,有胡商进入这件事本身也是人云亦云?
但很快,这个疑问就被解决了。
他们一行人站在牌楼下,欣赏着镇内美景,本就有些引人注目。加上他们穿着打扮、气质神情都与镇上的居民明显不同,很快就引来了更多的关注。
起初只是远处的一些好奇张望和窃窃私语,但很快,几个看似德高望重的老者,在一群青壮年的簇拥下,朝着牌楼这边快步走来。
为首的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光润的竹杖。
他的眼神不像普通老人那般浑浊,反而锐利而清明,带着审视和浓浓的戒备。
这群人停在乔如意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挡住了去路。
白须老者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行临腰间的狩猎刀和乔如意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头紧紧皱起。
他手中的竹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你们是何人?看衣着打扮,并非往来茶商。身上也无茶引信物,是如何进我茶溪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