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墟内的长廊幽深而静谧,琉璃游光灯在头顶缓缓浮动,投下变幻的光影。
两人沉默对峙,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
良久,寒商迈步向前,走到行临面前。
玄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拖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站定,面具后的眼睛冰冷地锁定行临。
“在暗河,你违规操作。”寒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你不怕遭受九时墟的刑罚?”
行临神色平静,眼神没有丝毫躲闪:“等一切结束,我愿接受任何惩罚。”
“等一切结束?”寒商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嘲讽。
行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寒商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行临的胳膊。
“做什么?”行临皱眉。
寒商没有回答,另一只手迅速撸起行临的袖子。布料被推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在散游蔓走的光亮下,琉璃灯光下,那手臂上的景象令人心悸。
青筋凸起,蜿蜒如虬龙。
诡异的是,在皮肤之下似乎有东西在游走。不是血液的流动,而是一种细碎的、如同流沙般的移动,仿佛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被某种力量搅动的沙粒。
那些“流沙”在青筋周围游走,时快时慢,时而凝聚,时而散开。
每一次移动,都会在皮肤表面留下细微的凸起,随即又平复下去,如同水面下的暗流。
寒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面具后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你难道真想化沙?”
化沙,力量失控,血脉反噬,身体从内而外逐渐沙化,最终化作一堆无生命的沙粒,连灵魂都无法留下。
行临眉心蹙紧,抽回手臂,另只手覆上胳膊,上下一抚,胳膊上骇人的迹象就消失不见,又变得寻常无异。
他拉下袖子,动作干脆利落,“这是我的事。”
寒商的声音虽说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怒意,“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寒商。”行临淡淡开口,“你是你,我是我。”
简单的六个字,如同六把冰锥。
寒商不语了。
面具下的那双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楚,失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受伤。
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散游不安地加速游动,光影剧烈晃动,墙壁上的影子扭曲变形。整个长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笼罩,连光线都变得冰冷刺骨。
良久,寒商周身的寒凉气息渐渐收敛,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你要如何,与我无关。”
行临看着他,“我需要进一趟无相祭场。”
寒商警觉,“你要做什么?”
-
乔如意正在经历一场奇异的梦境。
她觉得自己似梦似醒,意识漂浮在虚实之间。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
她看见行临站在床边,戴着张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眼睛。她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她伸出手,手指虚弱却坚定地伸向他的脸。
行临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指尖触碰到面具的边缘,冰冷而坚硬。
她笨拙地摸索着,找到缝隙,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面具摘下来。
面具离开脸庞的瞬间,她看见了面具下的脸。
那么熟悉的一张脸,五官深刻分明,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线冷峻。不笑时,眼眸就似冬日的晨雾。
紧跟着,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她又陷入了一片混沌,黑暗笼罩了意识,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渐渐有了光亮。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暗河之中。
但这次的暗河,与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河水清澈,缓缓流动,没有狂暴的暗流,没有致命的漩涡。
河床是细腻的白沙,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水草轻轻摇曳,颜色鲜绿,如同最上等的丝绸。
鱼儿在周围游弋,鳞片闪着银光,悠闲自在,跟寻常河流中的景象没什么两样。
没有森森白骨,没有危险重重,没有死亡的阴影。
只有安宁,舒适,祥和。
乔如意悬浮在水中,却没有窒息感。她可以自由呼吸,仿佛水就是空气,温柔地包裹着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在水中清晰可见,皮肤完好,没有伤口,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前方,暗河中有一处光源。
她游过去,发现那是《正字十诫》的光芒。
血拓的光影还在那,上面的西夏文字流淌着金色的光华。
乔如意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文字。指尖即将接触到羊皮卷的瞬间,一个身影在暗流中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水流摇曳,看不真切。但那身影散发出的气息,让乔如意立刻知道了他是谁。
野利仁荣。
他并没有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凝聚的光影,一个人形的意识体。
他站在暗流中,与乔如意保持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
“感谢你。”
一个声音直接在乔如意心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与她的意识对话。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历经沧桑的智慧,以及真挚的感激。
“你解开了嵬昂的执念,让他得以安息。”
乔如意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在梦中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在心中回应,“也算是阴差阳错吧,当时只能消除执念,我和我的朋友们才能安然无事。”
要说她有多为了嵬昂,倒不是她的理想,她认为自己没那么伟光正。
听见了野利仁荣的笑声。
低低的,并没责备的意思,更多的是赞许。“小姑娘,你有着非凡的勇气和坚韧,这在寻常姑娘家身上很少见。”
乔如意心想,关于这点,其实不用你说我也清楚。
她在心里问,“你为何会叫我来暗河?还有事?”
野利仁荣能听见她心中声音,笑说,“并非是我叫你,这个时候你能来暗河,都是你的自我意念所为。”
乔如意听了这话挺纳闷,自我意念所为?
难不成,是我潜意识中还放心不下暗河里的情况?又或者是因为行临在暗河里表现出的决绝让她心有余悸?
这番思想挣扎许是被野利仁荣听了个清楚,又或者是他原本就要说接下来的一番话,总之,他开口道,“其实,是跟你手中的金饼有关。”
“什么?”乔如意一下没反应过来。
跟金饼,有什么关系?
野利仁荣缓缓道,“或许是你的意识告诉你,你该来这里,因为来了这里,你才知道你下一步要去往何处。”
乔如意心中一凛。
良久后,心说,“跟金饼有关?”
“对,你手中的金饼,才是最大的秘密。”
乔如意愕然,这太出乎意料。
她在意识中回应,声音里满是不解:“金饼是当时姜承安留下的,不过就是九时墟的契约凭证,能有什么秘密?”
那枚金饼如今还在她随身的包里,之前从锁阳城出来后,她就很少再去揣摩它了。
金饼是被行临证实过的,还能有什么秘密可言?
野利仁荣的光影在水中轻轻摇曳,那团人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金饼的确出自九时墟,但有关九时墟的秘密,难道你不想知道?”
九时墟的秘密。
这五个字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乔如意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九时墟是有秘密。
虽说行临也跟她说了不少有关九时墟的事,但她潜意识中就觉得,从行临口中得知的九时墟,不过是冰面上的那一层。
冰层之下呢?是否还有更大的秘密?她的确是有想过。
野利仁荣话题陡转:“听说,你在找一幅壁画,里面藏着九时墟的秘密。”
乔如意这么一听,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如果只谈那幅壁画,那有关九时墟的一切注定是窥探不到的,倒不如行临说得多。
她心说,“不瞒野利公,为了寻找那幅壁画,我确实去过锁阳城,但一无所获,如今我倒是觉得,能不能找得到都不重要了。”
找壁画的初衷就是为了姜承安,后来被九时墟的神秘所吸引,随着几次进出九时墟和姜承安的最终结局,她对于寻找壁画的事也就不执着了。
野利仁荣的光影在水中轻轻一晃,仿佛在摇头。
“如果你去的是黑水城遗址,你能解决暗河的问题,能解开嵬昂的执念吗?”
乔如意怔住。
是啊,她去的从来不是黑水城遗址。她进入的,是一个特殊的时空节点,是嵬昂执念构筑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幻境。
那不是历史的尘埃,而是执念的牢笼。
“你是想说……”乔如意恍然,“锁阳城也一样?”
“正是。”野利仁荣轻轻叹息,“如果你想了解真正的九时墟,那就去寻找壁画所在的锁阳城吧,因为那里藏了最大的秘密。”
他的声音越来越缥缈。
乔如意再想问清楚,就见暗河中的景象开始崩塌,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温和的水流开始汹涌。
她感到一股力量将她向上推去,推离这片意识的深渊。
但乔如意没醒来。
她又置身于大漠之中。
再远处是一大片的绿洲,水草丰富。
却不是她所熟悉的环境。
沙地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许多帐篷。
不,不该叫帐篷,从外形上看,更像是古代的营帐。
那些营帐排列整齐,纵横有序,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占据了一大片沙地。
营帐的材质看起来是厚实的皮革和粗布,颜色多为暗黄或深褐,与沙漠的颜色融为一体。
帐顶呈圆形或锥形,边缘用重物压住,以防被风掀翻。营帐之间留有通道,宽窄适宜,可供人马通行。
放眼望去,这样的营帐不下百顶,规模宏大,俨然是一支军队的驻扎地。
天色不明,正是夕阳西下时分。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与暗紫交织的瑰丽色彩,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缓缓沉入地平线。
东边的天空已是深蓝,几颗早出的星子隐约可见。
营帐间,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缕缕灰白的烟从营帐后方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到一定高度后才缓缓散开。
炊烟的数量很多,形成一片朦胧的烟幕,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乔如意闻到了味道。
是柴火燃烧的气味,干燥、温暖,带着木质的清香。接着,是食物的香气,肉在锅中炖煮的浓香,米粮蒸熟的甜香,某种野菜的清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朴素而诱人的气息,在沙漠干燥的空气中飘散。
那些士兵们在做饭。
她看见几个营帐门口,有士兵围坐在简易的炉灶旁。
炉灶是用石头垒成的,上面架着铁锅或陶罐,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有的士兵在添柴,有的在搅动锅中的食物,有的在用木勺尝味道,有的在擦拭刀具。
虽然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具体菜肴,但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对食物的期待,那种在艰苦环境中依然认真生活的态度,让乔如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乔如意心想,果然啊,不管到什么时候,还是柴火煮出来的饭菜最香。
肚子竟也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就不知不觉地靠近了营帐。
起初,她还保持着警惕,躲在沙丘后观察。
万一被当成敌国细作抓起来呢?
乔如意不清楚,就算是在梦境里,惹了这种冲突也是她不想看到的。
她小心地移动,从一个营帐的阴影转移到另一个营帐的阴影,尽量不发出声音。
营帐间的通道上,不时有士兵巡逻经过。
他们身穿皮甲,头戴铁盔,腰佩弯刀,步伐整齐,眼神警惕。每当有巡逻队靠近,乔如意就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中。
但……她也没那么幸运。
这厢,她刚从一处营帐后探出头,想观察前方的路径,就与一个拐角走来的巡逻士兵撞了个正着。
那士兵看着不到二十多岁,面容黝黑,嘴唇干裂,眼神锐利。撞见她后愣了一下,随即手按在了刀柄上。
乔如意心中一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下意识地想摸向腰间,眼神也变得锐利。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士兵在短暂的惊讶后并没有喊叫,也没有拔刀。
就见他微微弯下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短的礼。动作不大,但很标准,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礼。
行完礼后,他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示意她可以通过。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再正常不过。
乔如意懵了。
这个士兵认识她?
她看着那士兵远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藏,而是直接走在营帐间的通道上。
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
她遇到了第二队巡逻士兵。
那队士兵共有五人,步伐整齐,见到她后,为首的士兵停下脚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他身后的四名士兵也同时行礼。
接着是第三队,第四队……
每一队遇到的士兵,都会对她行礼。动作一致,神情恭敬。
乔如意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是哪支军队?为何驻扎在此?又为何对她如此恭敬?
她继续向前走,营帐逐渐密集,炊烟也更浓了。食物的香气越发诱人,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营帐,明显比周围的大一圈,帐顶更高,占地面积更广,帐身用的材料看起来也更厚实。
但奇怪的是,门口没有守卫。
其他营帐前多少都有一两名士兵站岗,唯独这个最大的营帐前空无一人。
帐帘紧闭,深褐色的布料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乔如意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该靠近。
就在此时,她隐约听见帐内有交谈声。
声音不大,隔着帐帘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两个男声。
一个沉稳有力,一个冷静清晰。
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语速时快时慢,偶尔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思考,或是在查看地图。
好奇心战胜了警惕。
乔如意蹑手蹑脚地靠近营帐,在距离帐帘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交谈声更清晰了一些,但她依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语:粮草、水源、行军路线、三日之内……
军事商讨。
这个判断让乔如意心中一动。
这个最大的营帐,很可能就是指挥中心。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帐帘的一角。
缝隙很小,只够她一只眼睛向内窥视。
帐内的情景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摆设。
帐内空间宽敞,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图案繁复,颜色暗沉。
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大幅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镇纸。
桌旁有几张椅子,其中一张上搭着一件披风。
然后是光线。
帐内点着数盏油灯,灯盏造型古朴,灯光昏黄但稳定,将整个营帐照得通明。
灯光在帐篷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随着灯火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最后是人。
帐内有两人,站在长桌两侧,正在交谈。
其中一人背对着门口,身穿盔甲。
那盔甲不是普通士兵的皮甲,而是将军级别的重甲,甲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甲胄造型精美,肩甲处有兽头装饰,腰束宽大的皮质腰带,上面挂着一柄长剑。
头盔放在桌上,露出一头束起的黑发。
光看背影,就觉潇洒非凡。
那人身材挺拔,肩宽腰窄,站立时脊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的身姿中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与锐气,却又带着将军应有的沉稳与持重。
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乔如意盯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熟。
非常眼熟。
但她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个背影、这个站姿、这个微微侧头倾听时的角度……
就在她努力回忆时,另一人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站在将军对面,面朝着门口。
他没穿盔甲,而是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袍子质地普通,但剪裁合体,显得干净利落。
袍袖宽大,但用布带束紧,不影响行动。
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巧的布袋,似乎是装文房四宝或地图用的。
他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而当乔如意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沈确。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她是陌生得很。
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他在和将军讨论军情,手指在地图上指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将军不时点头,偶尔提出疑问,沈确便耐心解答。
乔如意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荒谬感,随即又化为欣喜。
原来沈确也在这个梦里?
乔如意想掀开帐帘走进去,想拍着沈确的肩膀开玩笑地问:“你们在cos什么角色呢?演得还挺像。”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帐内的交谈戛然而止。
沈确的眼神骤然转向门口,锋利无比。
那眼神乔如意从未见过。
冰冷,警惕,充满杀气,像是猛兽发现了闯入自己领地的敌人。
他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准确地锁定了乔如意的眼睛。
乔如意僵住了。
后背瞬间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沈确可能根本不认识她。
在这个梦境里,他扮演的是军师的角色,而她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军营中的陌生女子。
更糟的是,她刚才在偷听军事机密,这在任何军队中都是大忌。
误会了。
他一定误会了。
乔如意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细作,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油灯的火焰似乎都停止了跳动,空气变得沉重如铅。
将军也感觉到了异常。
乔如意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看着将军的背影,看着那身重甲随着转身的动作而微微转动,看着那头黑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紧张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全身,越收越紧。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滑落,能闻到帐内飘出的灯油味和羊皮地图的陈旧气息。
终于,将军转过了身。
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乔如意的视线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
寒商停在多宝阁前。
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高及屋顶,宽占满整面墙壁,格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物,古朴的陶罐、生锈的兵器、泛黄的书卷、奇异的矿石……每件物品都散发着岁月的气息,仿佛是从不同时空收集而来的遗物。
散游在多宝阁周围不安地游走,光芒在器物表面流淌,映出诡异的光晕。
寒商没有立刻动作。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行临。
面具后的目光在行临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说了也无用。
寒商转回身,面向多宝阁。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多宝阁的一处格子上轻轻按了按,霎时间,多宝阁发生了变化。
格子里摆放的那些器物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灯盏中的散游如同受到惊吓的鱼群,四散游走,整个空间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个光之漩涡。
紧接着,有声音传来。
沙漏的声音。
簌簌,簌簌。
像是无数细沙从高处落下,流过狭窄的通道,堆积在底部。那声音起初轻微,渐渐变得清晰,最终充斥了整个空间,如同时间的流逝具象成了声响,冰冷而无情。
多宝阁缓缓而开,过程缓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阁后,是一条通道。
通道幽暗,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入口处有微光闪烁,幽蓝、冰冷,如同极地冰川深处的寒光。
寒商迈步走进通道,玄色长袍的下摆掠过门槛,消失在黑暗之中。
行临紧随其后,步伐沉稳,眼神平静,多宝阁于他身后缓缓合拢。
通道内,黑暗没维持太久,很快四周开始泛起光亮。
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光,在通道墙壁上游走,如同有生命的生物,扭曲、蠕动、分裂、聚合。
然后,声音传来了。
起初是低沉的呻吟,像是病重之人在痛苦中挣扎。
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如同受刑者在拷打下崩溃。
然后是绝望的哭泣,撕心裂肺的哀嚎,疯狂的咒骂,无力的祈求……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永无止境。
那是违约者的悲鸣,无数执念的呐喊,无数契约的反噬。它们在无相祭场中回荡,如同地狱的合唱,令人毛骨悚然。
行临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无相祭场里的场景他能尽收眼底:有人被锁链捆缚,在火海中翻滚;有人被倒吊在悬崖,任凭秃鹫啄食;有人被困在冰窟,一寸寸冻成冰雕;有人被埋在沙中,只剩下头颅露在外面,睁着空洞的眼睛……
违约者,无相祭场就是他们的地狱。
他们的肉体或许早已消亡,但灵魂被契约的力量束缚于此,承受着永恒的折磨,直到契约彻底解除,或者九时墟本身崩塌。
寒商走在前面,玄色长袍在诡异的光影中如同幽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只是那样走着,仿佛对周围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他们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失去了常理。只有无尽的哀嚎,和永不停歇的光影变幻。
终于,前方出现了变化。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空间没有边界,向上看不到顶,向下看不到底,四周看不到壁。只有一片虚无,一片混沌。但在混沌之中,有一个池。
那池子悬浮在虚空之中,由无数发光的符文环绕组成。
符文是流动的,如同水流,沿着特定的轨迹循环往复。
池中不是水,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熔融琉璃般的液体,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光。
那是契约池。
九时墟所有契约的汇聚之处,所有誓言的存证之地,所有因果的交汇之点。
寒商在池边停下脚步。
行临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向池中。
池中倒映出他们的身影,但那倒影不是他们现在的模样。
行临的倒影年轻许多,眼神中还带着少年的锐气。
但,就只有行临的倒影。
倒影中不见寒商。
行临从怀中取出两件物品。
一件用黑布包裹,形状细长。
他揭开黑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截人骨,臂骨的一段,骨头雪白。骨旁,还有一枚金色的字模。字模在无相祭场诡异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寒商诧异:“是嵬昂?”
行临点头,声音平静:“嵬昂已死,执念消散,他与九时墟的契约也就此终止。按照规矩,契约之物当归还九时墟,契约本身当从池中抹除。”
他向前一步,站到契约池边缘,抬起手,将嵬昂的尸骨投入池中。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尸骨落入液体的瞬间,池中的旋转骤然加速。液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池中浮现出一卷羊皮纸。
那纸卷从液体深处升起,缓缓展开。
纸上写满了西夏文字,每一个字都泛着金色的光芒,那是嵬昂与九时墟签订的契约全文。
纸卷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印记,那是嵬昂的血印。
行临手中的金字模开始发光。
起初是微弱的光,如同萤火。
但很快,光芒变得强烈,刺眼却不扩散,只凝聚在字模周围,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球。
光球内部,那个西夏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字模表面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芒就更盛一分。
行临举起字模,对准池中浮现的契约卷。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手臂没有一丝颤抖,眼神专注如鹰,锁定契约卷上的某个位置,那是契约的签署处,是嵬昂的名字所在。
金字模的光芒与契约卷上的文字产生了共鸣。
契约卷上的文字开始逐个熄灭,如同燃烧殆尽的香灰,从末端开始,向前蔓延。每熄灭一个字,金字模的光芒就暗下一分,仿佛在抽取字模中的力量,来抹除契约的存在。
整个过程安静而庄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光芒的明灭,文字的消失,契约的解除。
但正是这种安静,这种有序,这种精确到每一个字的抹除,才更显九时墟制度的森严,契约一旦签订,便不容违背;契约一旦终结,便不留痕迹。
终于,契约卷上的最后一个字熄灭了。
整张羊皮纸化作一团灰烬,落入池中,被旋转的液体吞没,消失不见。
金字模的光芒彻底熄灭,恢复成普通的金色字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