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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九时墟 > 第220章 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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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之下,竟是没有水流涌动,是绝对的幽闭与死寂。

水并非透明,而是浓稠如墨汁,却又诡异地不阻挡视线。

不见祭坛,也没看见鱼人有和周别的身影。

能看见的,只有无穷无尽、缓慢飘荡的黑色游光,它们如同水下幽魂的触须,层层叠叠填满每一寸空间。

狩猎刀在行临手中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刀身的古老符文亮起又熄灭,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乔如意腕间的升卿锁得紧,昆吾匕首的图腾纹路明灭不定,像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行临始终将乔如意护在身侧,他的动作沉稳,但乔如意敏锐地察觉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他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侵蚀与拉扯。

乔如意想到之前他接触暗河后的反应,还有寒商说过的话,愈发担心。

骨血契的共生契约,是对行临的最大制衡。

这暗河深处浓郁的怨念,和暗河之水对九时墟店主的本能排斥,等等这些都是伤害行临的利刃。

乔如意想让行临离开,但也知道办不到,这个时候他若能舍弃他们而去,哪还是他行临?

水中无法说话,彼此只能用手势进行交流。

一切要当心。

暗河之水对于行临来说或是刺骨,但乔如意几人除了觉得森凉外,尚算可以。

渐渐的,光线像是被彻底吞噬。

起初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紧接着,无数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陶姜一激灵,眼珠子瞪挺大,转头四处寻找。

但,不是声音。

是直接侵入意识的怨念残响。

溺毙者的绝望、契约撕裂的痛楚、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混杂成令人窒息的阴森乐章。

幽绿、惨白、暗红的诡异光影开始在水中浮现,勾勒出扭曲的人形。

它们没有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如同水草般摇曳,时而聚拢成挣扎的手臂,时而散开成哭泣的脸孔。

冰冷的触感时不时掠过皮肤,分不清是水流还是怨魂的抚摸。

游光的低语开始变调,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哀怨,而是向内挖掘。

沈确看见陶姜脸上闪过的惊恐,伸手来拉她的手腕,想趁机将她拉至身边。

不想这么一扯,他眼前就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幽暗地牢,有个身穿汉服的女子浑身是血地蜷在角落,气息微弱。

看不清女子的脸,却像极了陶姜。

他却被铁链锁在几步之外,目眦欲裂却寸步难移。

一股暴戾的绝望感几乎冲垮他的理智,龙脊鞭在他手中发出危险的嗡鸣。

陶姜在沈确身边,手腕还被他死死攥着,她转头看他,却愕然发现他的神情极为难看,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

吓了陶姜一跳,下意识转头去寻乔如意和行临的身影,却也不见了!

陶姜一个激灵,头扭回来看向沈确,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试图让他意识回归,岂料,她的手竟从沈确的身体穿了过去,再定睛一看,眼前暗河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弥漫着血腥与苦涩药味的牢室。

她看见自己正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不再是利落的劲装,而是沾满血污与尘土的粗布囚衣。

怀中紧抱着一男子。

男子奄奄一息,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脸色灰败如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

她看不清男子的脸,就是莫名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她双手沾满温热粘稠的血,徒劳地按着他的伤口,试图用撕下的衣襟去堵,可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从她指缝不断涌出。

没有止血粉,没有任何能救治他的东西。

男子在她怀中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眼里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光,“这次拖累你了……”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以至于试图去看清对方的脸都无济于事。

她能清晰判断出他生命的流逝,却连减缓一分都做不到。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怀中冷却、却束手无策的绝望与撕心裂肺,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地碾磨着她的灵魂。

她甚至闻到了死亡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正一点点覆盖男子身上原本温暖的味道。

乔如意一转头才发现陶姜和沈确掉队了,两人距离她和行临有近两米远的距离,悬浮在黑色游丝之间,一动不动。

她挥舞着手臂,想提醒他俩跟上。

可两人都没往她这边看。

乔如意着急,转头去拉行临,可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在游光无孔不入的低语中,乔如意眼前的暗河扭曲、褪色,仿佛时光倒流,将她拖入一片狂风肆虐、黄沙漫天的古战场。

天空是压抑的昏黄色,黑沙暴如同连接天地的巨兽,吞噬着一切。

在这毁灭般的景象前方,一个身披残破明光铠、背对着她的将军,正勒紧战马缰绳,准备策马冲向沙暴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敌方军阵。

她见过这个人!

乔如意十分确定。

在她的梦里。

在游光制造的幻象里。

曾不止一次地出现。

牵动着她的情绪,各式各样的情绪,复杂又真切。

像是对他的感情,强烈又矛盾。

似乎有恨,又似乎更多的是爱意。

总之,是极其熟悉的。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铠甲染血、征袍破烂,那股熟悉到令她灵魂颤栗的孤绝与决绝,依旧穿透了时空。

“别去!”

她听见自己嘶声呐喊,声音在狂风中破碎。

她想冲过去抓住他,双脚却像陷在流沙里,动弹不得。

马背上的将军似乎微微侧头,却终究没有回首。

然后,乔如意惊恐地看见,他那握着缰绳的、戴着皮革护手的手指,开始一点点化为璀璨的金沙。

沙粒被狂风从他指尖剥离、卷走,接着是手掌、手腕、小臂……

那沙化的进程缓慢而无可阻挡,如同最残酷的凌迟。

他整个挺拔的背影,就在她眼前,在漫天黑沙的映衬下,逐渐变得透明、稀薄,仿佛一幅被风沙侵蚀的壁画。

她拼命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及到冰冷的、带着他最后温度的沙粒。

巨大的、足以撕裂魂魄的恐慌与绝望攫住了她,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被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的终极虚无的恐惧。

“回来!”呼喊哽在喉咙,化为无声的悲鸣。“求你……”

昆吾刀在她手中发出哀戚般的低吟,刀身上的光芒骤然黯淡,仿佛连它都感知到了主人心中那灭顶的悲哀与无力。

行临看不见乔如意了!

他四处张望,发现不但乔如意失去了踪影,就连陶姜和沈确也不见了。

可更要命的,他在承受着双重重压。

一方面是暗河对九时墟店主身份的疯狂侵蚀与拉扯,契约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来骨骼欲裂的剧痛。

另一方面,游光放大了他心底最深的梦魇。

是九时墟亘古的孤寂?

是某个未能守住的承诺?

画面模糊不清,但那种冰冷彻骨的无尽空洞感,比任何具体的痛苦更摧折意志。

在暗河之水的侵蚀与游光的双重撕扯下,行临的意志壁垒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并非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恐怖的感知剥夺。

他“感觉”不到乔如意了。

是那种跨越轮回、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联结与感知,被突兀地、彻底地掐断了。

就像骤然失明、失聪,又像是被抛入了绝对虚无的太空。

前一瞬还能清晰感知到她腕间升卿的共振,她呼吸的节奏,她意志的微光。下一瞬便是万籁俱寂,一片冰冷死灰的绝对空洞。

这空洞瞬间唤醒了比九时墟岁月更古老的恐惧。

那是他的曾经,与她的一切联系,断了。

游光将这份深埋于他心底的恐惧无限放大、延长。

他“看见”自己伸出的手,再也触不到她的温度;

呼唤的名字,再也得不到回响;

甚至她对他的记忆,都像沙堡般在潮水中溃散,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去攥紧,最终掌心只剩下一把流沙。

行临一口血喷出,瞬间被黑水吞没。

狩猎刀在他手中颤抖,却并非畏惧,而是愤怒。

“破!”一声压抑着痛苦的暴喝从行临喉间迸发。

他无视周身剧痛与侵袭心神的幻象,将几乎沸腾的契约之力与全部意志,尽数灌注于狩猎刀中,朝着怨念与游光最浓稠的核心,一刀横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刀弧平平展开。

所过之处,哀怨低语戛然而止,诡异光影如被橡皮擦抹去般消散,翻涌的游光潮水般退却。

陶姜猛地回神,裁云刃依旧冰冷锋利地握在手中,但指尖却残留着幻境中那种无能为力的虚脱感。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河水,将那股寒意与后怕狠狠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行临斩破虚妄的刀鸣,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悍然劈开了这绝望的幻境。

乔如意猛地回归理智!

古战场碎裂,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却让她更加清醒。腕间升卿灼烫,昆吾刀重新亮起微光。

她抬眼望向身前真实的行临,那近在咫尺的、坚实的身影,将幻境中那噬心的恐慌狠狠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汹涌的、决不能再失去的信念。

行临扣住她的手腕,紧紧的。

亦像是一种“害怕”。

乔如意难以理清幻境里的一切,似真似假。

游光会将人心底深处的欲望和执念勾出来。

可刚刚幻境里发生的,并非是她的执念。

为什么会这样?

而行临斩破虚妄的刀鸣穿透了陶姜的幻境,牢室景象碎裂,她猛地呛出一小串水泡,裁云刃冰冷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暗河。

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力与剧痛,如同烙印般残留了一瞬,让她看向前方沈确背影的目光,不自觉地深了三分。

与此同时,沈确也转头看向陶姜,眼里多了几分复杂,他朝着她一伸手。

陶姜没犹豫,一下拉住了他的手。

暗河,重新恢复了它最初的、纯粹的幽暗与死寂。

只剩下四人沉重的呼吸声,在水中化作细微的气泡,向上飘去。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内心侵袭,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唯有各自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褪的惊悸,证明着刚才的真实。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

暗河,果真是不同寻常的。

就在这时,一道微光闪过。

是琉璃狻!

这小兽不知何时竟也跟着跃下。

此刻它灵巧地穿梭在游光缝隙间,脊背金纹是这墨色深渊里唯一温暖的光源。

然而,它前腿一处先前被刺伤的细小伤口,渗出了一颗金红色的血珠。

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竟在暗河之中重新出现。

那颗血珠渐渐渗透而出,从伤口中游移出来,混在暗河之中并未化开。

这枚小小的血珠周身有光,缓缓下沉。所过之处,浓墨般的河水竟开始变得透明!

像是具备极强的净化能力。

而那些飘荡的游光则如同被灼伤般,尖叫着退避。

乔如意瞳孔骤缩。

她福至心灵,猛地将手中昆吾短刀向前刺出,刀尖并非刺向实体,而是精准地点在那颗琉璃狻血珠经过的轨迹上!

“破妄!”

她清叱一声,昆吾刀上属于她的血脉之力与那滴瑞兽之血产生奇异共鸣。

刀锋划过之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眼前的“墨色水域”竟被撕开一道刺目的、流动着金色光芒的裂缝!

裂缝之内,幻象褪去,真实显露。

那座沉入暗河之中早已不见了身影的祭坛,眼下竟出现了。

森白的骨碑赫然就在前方不远处,非但没有沉没,反而像一座水下岛屿,静静矗立。

在祭坛的一侧,是鱼人有和周别的身影。

两人仍旧是刚刚的坐姿模样,正被无数粗壮如血管、搏动着的暗红血墨之链,死死捆缚在祭坛中央的骨碑上。

那些链条深深嵌入他们的身体,甚至能看见细微的血墨如寄生虫般在他们皮肤下游走。

两人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呐喊都被这契约深渊吞噬。

场面,骇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