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浪的一部分向下陷落,形成宛如阶梯的模样。
它在邀请苍叶不名登上。
“尊主……”
追随在苍叶不名身边的几名百形之魔,虽然都垂着头,不曾直视车马方向,但站在苍叶不名左后方那个,还是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不必担忧。君上自有办法。”苍叶不名顿了顿,又向车马一礼,道,“君上,我去了。”
“一切小心。”
“是。”
话毕,苍叶不名飞身,踏足那道虫浪顶端。
虫浪载着苍叶不名迅速行去,来到帝长生侧方。
“我会好好照顾百形之主,直到魔君亲自为我送来玉琼脂,如何?”
帝长生仍俯视众魔,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欣然之意。
“那是……”马车内,卓无昭的声音透露出疑惑。
“霜月城中的秘宝,魔君有的是人脉,拿到应该不难。”
“那之后,我怎样联络你?”
“你的这些属下跟我常有往来,找他们就好。”帝长生脚下虫浪又动,带着他与苍叶无名悠悠远去,余音传来,“万事宜早不宜迟,魔君,可要尽快啊。”
霎那间,漫山遍野的虫流、虫流中的人形一并退去,无论地面还是岩石,都变得干干净净。
风中还残留着虫子的气味。不算浓烈,有些发涩。
“君上。”
原本在苍叶不名右后方的一名百形之魔走上前来,步态沉稳,语气老成。他双手捧起一物,递向车厢。
是块折起的白色布帛,相叠的部分有字迹透出来,布帛间还放着一片青翠的竹叶。
“此物名为‘空响转’,乃是尊主所制,以灵气倾吐,可传百音,亦隐含一些特殊的声波震荡,非人耳所能听到。布帛上记载的‘召引调’,正是其中一种。但凡阿什州境内,君上无论何时吹响此调,百形之众,即有响应。”
浮萝走下车辕,接过来,之后才递进车帘内。
卓无昭收起,道:“也就是说,我可以用这个和你们联络。”
“是。”那百形之魔道。
“对于帝长生所说的玉琼脂,你们了解多少?”
“这……”那百形之魔迟疑一下,道,“据传它是霜月城中千年难得的珍宝,唯有城主一人可以享用。其他的……恐怕还需再深入调查。”
“你们在霜月城里安插了桩子?”
“外城有过。但数年之前,霜月城动荡,为防万一,尊主将他们都撤出了。”
“哦?”卓无昭沉吟了一会儿,转过话头,“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白须臾。”
“嗯,白须臾。”卓无昭重复一遍,了然道,“就由你暂领百形一脉,隐匿静候。待我取得玉琼脂,再来行动。”
“是。谨遵君上之命。”
“谨遵君上之命。”
先是白须臾应声,紧接着,所有的百形之魔都低声应和。
“退下吧。”卓无昭道。
所有百形之魔开始向后退步,直到与马车拉开一定的距离,才一个个转过身去,片刻消失在山野雪色之间。
周围安静下来。
浮萝站在车前,看向车厢。
窗口、入口,都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她看不到卓无昭,想来,卓无昭也是看不到她的。
可双方又都能准确地感受到,对方有话要说。
先开口的是卓无昭。
“事已至此,你可以对我明说了。”他道,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百形一脉一直在暗中支持仙寿师,是吗?‘父亲’也知道吧。”
浮萝默然,少顷,点了点头。
想起卓无昭可能看不见,她很快出声:“是。”
“仙寿师真正的目的,是唤醒帝长生?为了什么?重振蛊族?”
“可以这么说。”浮萝一边说,一边望了一圈,见无异状,便收起了兵刃,“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嗯?”
“所谓帝长生、万蛊一帝,在君上纵横神陆时,不过是一只小小毛虫,躲藏在一间佛道士的庙宇之中,整日闻听经书,旁观修行,竟也开了灵智。机缘巧合,他吸干那群佛道士,纠集一帮妖类自立,又生造出一套法门,融合众长,补己之短,倒是和炼蛊之道不谋而合。
“后来,它养料不够,便四处游离,终于迎来蜕变之机。这个过程很危险,它进行得并不顺利,于是它不断寻找安全的寄居之所,蚁穴、蜂巢、贝壳、瓶子、葫芦……时日久了,免不了被人发现。但总有愚蠢的人,把它当作异宝,以为是器物有灵,或者是避世的仙人之类。
“它就令那些人愉悦地、一步一步地成为虫子,成为它的奴隶,它的粮食。君上遇见的仙寿师,无非其中一个,跟任何一个都一样。什么蛊族,从头到尾,都是帝长生一个。”
浮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本以为卓无昭会很快追问,但他没有。
车厢内一片安静,像是已经没有人在。
“君上?”浮萝有些讶异。
“哦,我在听。”卓无昭似乎是走了神,恢复过来,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这么说,‘父亲’对帝长生下过不少工夫。他知道仙寿师有意找寻我的身躯吗?”
“请君上放心,这是我们的协定之一。还有,双方所有往来,都是由百形一脉出面,绝不会牵连到古城,城主和您身上。其实关于您的身躯……城主一直坚信,只有君上您自己才能找到。”
“‘父亲’总是有他的道理。”
“君上,城主他……”
“我明白。我不在城中,加上未复原身,一切事情交由‘父亲’处理并无不妥。他对魔族之心意,我都看在眼里,毫不怀疑。今日帝长生拦路,事发突然,也不是你们的错,你自回城中禀告‘父亲’,我需在此解救百形尊主,待一切平定,再去见他。”
说着,车帘被掀开,卓无昭抱着影九将走出来。
浮萝退开一步,目光落在影九将身上,很快收回。她微微躬身,道:“是。”
车马再度行去。
这次是空车。
虫子也好,魔也好,来来去去,始终都没有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