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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意外——

不,它已经不能被简单定义成“意外”了。

是毫无疑问的恐怖灾难!

很难想象,引爆这场“灾难”的人,会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官……

岑弘昌。

而这位布政使,也会成为后世千百年,史学家公认的“清流误国”的终极范本。

清官之祸,甚于贪吏——

当道德正确,凌驾于对复杂现实的敬畏。

其引发的连锁灾难,往往比它试图清除的腐败,更加深重。

让我们回到数日前。

岑弘昌浑浑噩噩自岳麓书院归家。

准备写辞呈。

一位自称阴阳家传人,名叫姚广的男子,前来拜见。

并给他带来了一则堪称惊悚的消息:

“青龙背”段堤防,历年账目与工程实物严重不符,疑似“豆腐堤”。

今秋恐成绝大隐患。

就这么一则消息,把岑弘昌给“炸”醒了。

待姚广走后。

岑大人坐在书房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辰时。

家中老妻推门进来清扫,瞧见满眼血丝、神情萎靡的老夫,骇了一大跳:“哎哟,又怎么了这是!”

岑弘昌扯了扯嘴角:“无事,准备早膳吧。”

一碟小菜,两个窝头,两碗稀粥。

这便是布政使夫妇的早膳。

四月份,崔岘披马甲欺君一事暴露。

皇帝震怒。

陈秉举荐“老学究”岑弘昌赴任河南,打算给崔岘的新学“使绊子”。

接着,首辅、次辅因崔岘而“打架”,分别都拉拢过岑弘昌。

陈秉试图贿赂岑弘昌的家人。

郑霞生则是提醒岑弘昌,警惕家人受贿。

每每想到这里,岑弘昌都想笑。

包括此刻。

他一边用早膳,一边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妻奇怪询问:“碰到什么开心事了?”

岑弘昌看着老妻鬓角的白发,破旧的衣衫,和满脸风霜的皱纹,摇了摇头。

饶是做了布政使,他家也依旧清廉。

若真有人拿着成千上万两银子,来贿赂老妻,她怕是要直接吓傻掉。

那画面,想想就令人失笑。

“没什么。”

岑弘昌摇摇头,并不细谈这个话题。

只是忽然愧疚感慨道:“这一辈子,跟着我,你受了不少苦。”

老妻翻了个白眼:“知道就好!去把碗洗了!”

布政使大人不甚熟练的去庖厨刷碗。

老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而问道:“是可怕到很难抉择的事情吗?”

这是多年夫妻养成的默契。

岑弘昌轻“嗯”了一声。

老妻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再次询问:“对得起百姓吗?”

岑弘昌这次毫不犹豫点头。

当然。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无愧于百姓。

老妻不再多言,默默退下了。

岑弘昌走出书房,怔怔看向岳麓书院方向。

此刻,他已经完全懂了桓公的意思。

原来,老山长是真的在为他打算。

但,作为一省布政使,父母官,他不能无视万千百姓生死。

更不能在这个关头,辞官离任。

他要查!

这里也能看出,已经仙逝的桓应老先生,有着多么高超的政治智慧。

“黄河贪墨”一事,桓公临死前,宁愿做谜语人,也不愿给岑弘昌、崔岘透露分毫。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看,不能说,不能查,甚至……

不能提!

千百年来,这条滔滔黄河,养育百姓无数、吞噬百姓无数。

也……滋生出贪墨银两无数。

自上而下,台前幕后,不知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谁敢动。

谁就死。

岑弘昌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但,他出自岳麓系。

如今岳麓系在朝中的话事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汝庚。

毫不客气的说,天塌下来,赵汝庚都能帮忙顶一顶。

岑弘昌想的是,他悄悄地去查。

只要查到青龙背的一些猫腻。

就能火速飞鸽传讯赵汝庚,交由都察院全力参与此案。

一口气将这些“贪墨河工款”的蛀虫全拔了!

还我大梁百姓一个公道!

为掩人耳目。

岑弘昌私底下观察好几天,才差遣了几个靠谱的手下,以“巡视秋防”为名,直奔青龙背。

要求调阅历年工部档册、稽查物料、开验堤体。

但,一位新上任的布政使,能有什么根基?

他前脚刚有动作。

在河南盘踞千百年的郑家,便收到了消息。

砰!

书房里。

郑启稹狰狞摔碎茶盏:“姓岑的!找死,他在找死!”

周襄同样怒不可遏:“是阴阳家那个疯子——他去找了岑弘昌!当初我就说,不能操之太急!”

“那么大一笔钱挪出去,青龙背迟早要……”

没等周襄把话说完。

郑启稹阴涔涔道:“那笔钱最后送到了谁手里,你我心知肚明。”

“那位要,你能不给?你敢不给?”

周襄沉默了。

书房里很安静。

但莫名又有种……安静中的癫狂。

那个阴阳家疯子曾说过的话,如鬼魅低语,在二人脑子里不停回荡。

最后。

郑启稹哑声道:“炸开它。”

周襄豁然抬头:“你疯了,你可知道——”

郑启稹似是笑了笑,语气讽刺又无力:“知道又有什么用?”

“你别忘了岑弘昌和赵汝庚是同门!都察院一旦介入进来,这事儿就瞒不住!”

“贪墨河防巨款,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

“查到最后,是查不下去的。背锅的,不还是你我二人。”

“唯有让黄河自己开口,才能吞掉一切罪证。”

“届时,水患乃是天灾,更是岑弘昌‘不谙河工、盲目稽查、扰动堤防’所致的人祸。”

“至于你我二人——”

说到这里。

郑启稹扯了扯嘴角,神情怪异:“我们是揭发其罪、奋力抗灾的功臣啊。”

“岑弘昌完了,这布政使的位置,还不是由你周大人来坐。”

周襄一屁股坐到地上,脸色青白交加。

显然,他在做思想抗争。

郑启稹悠悠道:“明晚吧,乡试开考的前一夜,满城目光皆在贡院。”

“做的干净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一旦岑弘昌查到了什么,送去都察院……”

周襄一个哆嗦,指着郑启稹的鼻子怒骂道:“我当初,怎么上了你这条贼船!你简直——”

话没说完。

郑启稹忽而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周襄,冷冷道:“姓周的,既然当了婊子,就不要再立牌坊。”

“这些年,你手里的人命,兜里的银子,需要我帮你回想回想吗?”

周襄被砸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狼狈的仪容,又恢复一省按察使的威仪,大步走出郑府。

府邸斜对面。

看着匆匆离去的周襄,姚广咧开嘴,笑了。

但笑容中,多少有些遗憾。

因为这一局,他四两拨千斤,布置的格外漂亮。

可惜,却无人能炫耀。

岑弘昌派去青龙背的人一夜未归。

次日有人来报信,说是河工衙门以“应急加固”为名,将布政使司的稽查人员暂时留下。

岑弘昌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明日便是乡试。

主考官崔岘,已经进了贡院。

目前一切只能以乡试为重。

而且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岑弘昌也不敢大张旗鼓去查。

开封城里。

士子们在或期待、或紧张的“押题”。

州桥西街的大招工如火如荼。

这一天,南阳的五百好汉,喜滋滋来到了“南阳坊”。

无数百姓,正满目憧憬盼望着好日子的到来。

诸子百家则是战意盎然。

只等着崔岘出贡院,然后将此人狠狠“收拾”一番。

夜幕在一片熙攘中降临。

子时三刻。

青龙背。

初秋的黄河,在黑暗中咆哮,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

几个鬼魅般的黑影蹚过泥水,将数包用油布紧紧捆扎的火药,塞进那道被历年贪墨蛀空的堤坝“核心”。

他们动作熟练而沉默,对堤后万千生灵的安眠毫无知觉。

引线在雨中嘶嘶作响。

挣扎了片刻,随即——

“轰!!!”

一声闷雷从大地深处炸开。

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木材与夯土断裂的哀鸣。

不是决口,是崩塌。

数十丈的堤坝,像被抽去骨头的巨人,在浑浊的怒涛冲击下,整体向内倾颓、分解。

积蓄了全部力量的黄河水,终于找到了这个由贪婪制造的缺口。

水势如疯魔的巨龙,沿着旧河道与洼地疯狂漫溢、冲撞。

它兵分多路,扑向沉睡的州县。

黑夜掩盖了它的全貌。

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隆隆的咆哮,和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的零星灯火——

那是油灯被打翻,或是房屋倒塌前的最后光亮。

希望与秩序,文明与生命。

都在这一夜,被那条被人心恶意亲手释放的浊龙……

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