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韩林的声音微颤。他望了望对面山门处那叠成一堆的“人山”,又看向师父静立如松的背影,只觉思绪恍惚,如坠云里雾中。
姜红衣紧抿着唇,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光。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挥袖,比她读过所有话本里的桥段加起来,更荒诞、也更令人心神震撼。
那可是两位老祖啊!元婴与化神,竟如蚊蝇般被随手拂开?
“师父,您方才那一式……可有名目?”韩林终是按捺不住,凑上前,眼中尽是灼热的崇敬,“实在……太厉害了!”
姜红衣也跟着用力点头,像只雀跃的雏鸟:“是呀师父!我们、我们何时也能学成这样?”
剑无尘缓缓转身。
目光如古井寒水,轻轻掠过两张写满兴奋的脸。
“道,始于足下。”他的声音清泠似雪,顷刻浇熄了少年人满腔沸腾的热血,“勿要好高骛远。”
“弟子知错。”韩林讪讪挠头。
姜红衣也低声问:“那……师父,我们接下来该如何修炼?”
剑无尘的目光落向姜红衣空荡的袖管,又扫过韩林仍未扎实的体魄。
“虚无摄魂手,乃尔等道基。”他语气平淡,“何时能凭此术,随手碎山,方算初窥门径。”
“随、随手碎山?!”韩林眼珠圆瞪。
姜红衣亦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那抹平峰峦的一幕犹在眼前,师父竟要他们亦达此境?这要修到何年何月?
剑无尘未再多言。
“去吧。”
只二字,便再度转身,负手遥望云海深处。
“是!师父!”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熊熊燃起的斗志。纵使目标如天堑,他们信——信师父,亦信自己。
当即退回殿侧,一人潜心吐纳,一人虚空比划,皆沉浸于那玄奥神通之中。
……
与此同时,无云宗山门处,已乱作一团。
“哎哟……我的肋骨!”
“谁压着我法器了?!快起开!”
“快!先扶两位老祖!”
弟子们哀嚎着从人堆里爬出,个个袍袖破碎、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玄阳真人与天风道人被众人搀扶起身,两位老祖面无人色,互相倚靠着才勉强站稳。
“噗——”玄阳真人又是一口逆血喷出,抬手指向对面山峰,手臂颤抖如风中残叶,“欺、人、太、甚!”
天风道人捂着胸口,气息紊乱,惊魂未定:“玄阳道兄……你可看清了?他……究竟如何出的手?”
“出手?”烈火道人一瘸一拐凑近,脸上惊疑交织,“我看得真切!他就那么一挥袖——我等便如落叶般倒卷而归!”
“正是!”云渺师太发髻散乱,被人搀扶着,早已失了宗主仪态,“他身上自始至终,无半分灵力波动!”
“我也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根本无从抗拒!”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觉心寒胆颤。
玄阳真人猛吸一口气,强压翻腾气血,眼中惊疑之色愈浓。
“不对……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他嘶声道,“尔等还未看透么?”
全场骤然静下。
“自始至终,出手的就不是那剑无尘!”玄阳真人斩钉截铁,“若他真有通天修为,何以周身毫无灵力?此乃悖理!”
天风道人闻言,若有所思:“道兄所言在理。修为愈深,与天地灵气交融愈密,纵使刻意收敛,亦绝不可能如凡人般空空荡荡——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是个幌子!”玄阳真人眼中精光一闪,“傀儡!真正出手的,是藏于他背后那位高人!”
“定是如此!”烈火道人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小子怎能强横至此!必是那位高人嫌我等聒噪,略施惩戒!”
“可……那位高人,究竟是何等境界?”一名长老颤声发问,“挥手之间镇压我等百余人,连两位老祖都……”
话音落,满场死寂。
玄阳真人与天风道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底深深的忌惮。
“化神之上……远不止。”天风道人嗓音干涩,“老夫亦是化神,然在那股力量面前,自觉与蝼蚁无异。”
玄阳真人面色凝重至极,一字一顿:
“合、体、期。”
三字如惊雷炸响!
合体大能!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整个东洲明面上的合体强者屈指可数,每一位皆是撼天动地的巨擘!
无云宗竟在这样一位存在门前叫嚣多日?三番两次打上门去?
思及此,所有人背脊发凉,冷汗浸透重衫。
“难怪……难怪他敢以‘封天’为名……”
“难怪他从始至终从容不迫……”
“我等……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恐惧如瘟疫蔓延。
“师尊……师尊……”
微弱呼声传来。几名女弟子手忙脚乱扶起昏迷初醒的柳如霜。
她头痛欲裂,茫然望着眼前狼藉,先前记忆缓缓复苏——当她看清两位老祖惨状,再想起晕厥前那白衣拂袖的一幕时,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又……出手了?”她喃喃道。
云渺师太望向她,眼神复杂,长叹一声:“如霜,你醒了。”
柳如霜目光越过人群,死死投向对面那座孤寂灰峰。
峰巅之上,那道白衣依旧静立如初,似亘古不变的碑石。
心头猛地一揪。
为什么……
他连她也一并拂开……
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寒冬冰河,他羸弱身躯跃入水中将她托起,自己却大病月余。
市镇街头,恶霸欺辱,他鼻青脸肿挡在她身前,还笑着抹去她眼泪。
那时的他,眼中唯有温柔与关切。莫说伤她,便是她蹙一蹙眉,他都会紧张许久。
可现在呢?
那双眼,冷得像看陌路尘埃。
挥手之间,将她与宗门一同扫飞,无半分犹豫怜惜。
柳如霜眼眶泛红,悔意如毒蛇啃噬心扉。
若当初……未曾退婚……
若未曾说出那些决绝之言……
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他是否,就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可世间从无“如果”。
那道身影,遥远得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
“肃静!”
玄阳真人蓦然转身,面向全体门人,声如铁石:
“传令:即日起,无云宗上下,任何人不得踏入对面山峰十里之内!违者——废修为,逐出门墙!”
众人心神一凛:“谨遵老祖法旨!”
“老祖,此事……便这般算了?”烈火道人不甘低问。
“算了?”玄阳真人冷笑,“千年宗门,岂容这般折辱!”
他眼中厉色一闪:“对方既是合体大能,硬碰无异以卵击石。但——我宗亦非无人!”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我已传讯于无极!待大师兄归来,自有计较!在此之前,所有人安守本分,不得再起事端!听明白了?!”
“是!!”
应声如雷,其中却隐隐透出一丝希冀。
赵无极!千年不遇的宗门天骄!只要他归来,定能雪此大辱!
……
封天宗山巅。
剑无尘负手而立,云雾拂过白衣,对面一切纷扰尽收眼底。
议论、恐惧、自我宽慰……皆如蚁群窸窣。
【宿主,这帮人可真能想!】识海中系统笑不可抑,【明明是你动的手,偏要脑补出个合体大能撑腰!这编故事的能耐,不去写书可惜了!】
剑无尘唇角微扬,掠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凡人总是如此。”
他心念淡淡。
“宁愿虚构一个缥缈的强者,也不愿承认败于眼中的凡人。”
“因后者,会碾碎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
目光收回,不再落向那蝼蚁悲欢。
于他们,是宗门荣辱生死。
于他,不过拂去衣上尘埃。
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