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大家就要张罗吃饭,静安没同意。
万事落袋为安。奖金还没下来,现在就张扬出去,不太好。
静安想下午开完会,晚上请大家吃饭。
中午静安回家,把这个喜讯告诉冬儿。
冬儿惊喜地望着静安,一脸的崇拜:“妈,这下子我们家发了,这回你买羽绒服吧,买个长款,骑自行车腿也暖和。”
静安点点头,这回羽绒服肯定买了。她还许诺了冬儿一些东西。
冬儿问起丽丽的事情,静安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没多说。
她告诉冬儿:“你学你的习,别人的事情不用管,丽丽在你兰姨那里做美容师呢。”
冬儿后来也没再问,静安以为冬儿把这件事放下了。
其实,静安不知道,冬儿后来在周末,去过宝蓝的美容院,看过丽丽,跟丽丽在楼下聊了半天。
小秋做完皮肤护理,从美容院出去,看到门口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嘻嘻哈哈,那笑脸像朝阳一样明媚,那眼睛像露珠一样晶莹。
小秋上了6个6的车,缓缓驶入旁边的胡同。
步行街不能开车,但旁边胡同四通八达,路口虽然有石墩子横着做路障,可对于有些没有进化好的人类来说,怎么都能把车开进步行街。
但小秋也不敢在大街上横膀子逛,她是把车开到美容院门前,做完护理,她就把车开走。
小秋结过婚,离了,又结过婚,又离了。
小秋结过三次婚,都离了。一婚的时候,她生了个儿子,离婚时,老公把家里所有财产都给了小秋,只留下儿子。
前夫还给小秋留下一句话:“不许回来看儿子,不能让儿子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妈!”
小秋也知道自己混社会名声不好,她也硬下心肠,从来不去看儿子。
可是,当这一天她从美容院出来,看到两个女孩站在门前,笑容是那么动人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想念儿子。
静安在家里写作的时候,她的女儿冬儿,正一腿支着自行车,在美容院门前,跟丽丽聊得开怀大笑。
儿女年龄大了,做父母的想让孩子去做的事情,孩子未必做。你不同意孩子做的,他们可能正在做。
一辈一辈,都是这样。
前人的经验对后辈能起到引导的作用,但达不到制约。
下午上班,日报的员工眉开眼笑,眉飞色舞。晚报的人有点蔫头耷脑,垂头丧气。
静安进了三楼的采编部,看到大家都沉着脸,见到她也只是礼貌地打招呼,她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呢。
静安脱下羽绒服放在格子间,到编辑部这边聊天。
编辑部的格子间在办公室的南侧,阳光充足,暖气片也热。
记者部的格子间在北侧,现在就剩静安自己,她心里不太愿意在北侧待着,太空旷。
静安倒了一杯水,靠在南侧的暖气片跟编辑聊天,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广告部的刘会计告诉晚报的这些人,下午发奖金,每人200元。
晚报的编辑也没几个了,就剩下四个编辑。也都是记者待遇。
大家以为他们已经被晚报收编,这次记者节的奖金,应该和日报的员工一样对待吧?
不,日报的老总给晚报的奖励,就是每人200元。
静安心里咯噔了几下,特别不舒服。
现在晚报就这么两个半人,还要特意区分出高低来?静安的心里很不平衡。
静安去问郝主任:“主任,你能拿多少奖金?”
一般情况下,郝主任不会跟编辑记者抱怨领导。
但这次,郝主任是要与民同苦,还是心里承受不了,他也想倒到苦水。
他愤慨地说:“我跟你们一样,200。你们平衡了吧?”
谁心里能平衡?晚报的主任,都是这个待遇,日报就是故意的。
他们能差这一两千块钱吗?就是故意制造这种等级分明的感觉。让晚报的人,永远在报社夹着尾巴做人。
不知道怎么,静安隐隐地感觉下午的会议,未必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下午开会,日报和晚报的员工都在一起。
晚报加上郝主任,就剩下六个人,他们坐在会议室的最后面。
前面讲话的领导,先总结一下过去,又展望一下未来,最后,说出今天会议的主要精神:
“十大新闻评选,我们报社两篇稿子被选上,有两个人获奖,可喜可贺——”
领导带头鼓掌,满面春风,底下人也稀稀拉拉地鼓掌。
日报那么多人开会,还没有晚报六个人的掌声大。
是渐渐的,静安明白了一件事,你快乐的时候,也许正是别人痛苦的时候。
你的快乐别人凭啥给你鼓掌?不掐灭你的快乐就不错了。因为你的快乐,可能让对方的痛苦更深。
日报人早就懂这些浅显的道理。
大家都等待着领导发奖金,据说,省报的获奖记者,奖金早就拿到手里,估计都花掉了。
日报迟迟没把奖金发下来,就是领导等待开会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
终于,领导喊名单上的名字,余记者先站起来,到前面领奖。
随后,静安也去了。余记者用力地攥了一下静安的手,笑着说:“恭喜你,得偿所愿。”
静安笑了。她知道余记者说什么,余记者也明白静安一年来没卖给她稿子是什么意思。
静安就想获得新闻奖。
两人相视而笑,手里接过厚厚的信封,往座位上走。
日报有两个人抬头问余记者:“多少钱?”
余记者晃晃手里的信封:“还跟过去一样。”
“三千?没涨点?”
“涨啥呀,给三千就不错了。”
静安拿着信封往座位上走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
信封里的钱有三千吗?三千应该更厚一点。
回到座位,还没她打开信封看呢,唐颖已经手快地把信封抢了过去。“我看看咱们老陈奖金厚不厚?”
此时此刻,静安才明白,原来,晚报的编辑们,都在等待这一刻,都想知道静安是不是被公平的对待。
唐颖看了一眼信封里的钱,脸色一下子变了,僵硬着,嘴说不出话来。
别人问,信封里是多少钱,唐颖没说话,把信封递给郝主任。
郝主任只看了一眼,无言地把信封还给静安。
静安还不死心,把钱拿出来数,一张一张数,每数一张,就是让自己更死心一点。
一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比日报的余记者少了整整两千。
静安的暴脾气再也忍耐不住,社长在台上还夸夸其谈,静安也不在意什么素质和形象。
她直接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信封,冲台上的社长说:“社长,我有事儿要请教一下!”
身后,唐颖一个劲地拽着静安的衣服,让静安坐下。
唐颖担心静安搂不住火,得罪了社长,那以后在报社还有她好烟儿抽吗?
社长看到静安站起来,本来不想给静安机会,但日报的员工不怕乱子大,前面的人竟然提醒社长:“晚报的陈记者,要跟您说话——”
社长很不高兴,但众人面前,他还要端着架子,表现他的宽容大度。
社长说:“陈记者,你有什么话说?开完会再说——”
静安说:“我就要现在说!”
静安举着手里的信封,望着前面的社长:“我的奖金为什么只有一千,可你们日报的记者获奖,为什么是三千?”
社长没想到,有这么个傻帽记者,敢在会议室,直截了当地问这件事。
去年和前年的记者节,给晚报发200元奖金的,是常总。
今年的记者节,日报只给晚报的六个采编人员,包括郝主任,每人200元的奖金。
晚报也没有其他员工,广告部,发行部,都被报社收回去了。
记者节,日报只给记者和编辑发奖金,广告部和发行部的工作人员没有奖金。
这都是安城自己的规矩,省报的员工,在记者节这天,都分到500元奖金,包括印刷厂的员工。
印刷厂的员工,要是不仔细干活,报纸就是一张废纸。
但到了安城,苍蝇大腿都给你刮一层油,别说这笔奖金了。
就算是过去的常总,记者节他是给每个员工200元,包括发行部。李老师和郝主任的红包都是厚的。
社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静安直截了当地问。
报社的主任,总编,谁也没有拦着静安。
社长只好对静安说:“上面安排的,你不是日报的正式员工,没有编制,就是这个待遇。”
静安再也不是刚入报社的小白兔,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懂。
她单刀直入:“社长,上面谁安排的?您说谁安排的,我就去找谁!我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工资已经可怜到要饭的地步,这次获奖了,奖金还给薅走一半还多?这也太欺负人!”
郝主任觉得有压力了,现在静安归他管,他要是不按下静安这件事,将来他就得跟着吃锅烙。
郝主任低声地说:“静安,这件事拉倒吧,你找不到地方评理,你不是正式员工。”
社长也是用这句话敷衍静安,然后,社长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和笔记,说了一声散会,就往外面走。
静安想去找社长评理,李老师拦住了静安。
李老师低声地说:“静安,算了,别闹了,没有用,不可能再给你补上奖金,哎,这些人也够损的!”
李老师把静安“请”到他的办公室,他跟静安说,财政没钱,这笔奖金都是报社出的。
报社不想拿那么多钱,就只能咔嚓晚报的人。
静安明明获奖了,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现在弄得很不开心。
不仅静安不开心,晚报的人,包括郝主任,都耷拉着脑袋,耷拉着脸。
静安一肚子气撒不出去,她也知道在报社不能胡来,但想辞职的心这次更加迫切。
在李老师的办公室,静安还是气哭了:“李老师,我不想干了,不伺候他们!”
李老师压低声音:“静安呢,你别犯糊涂,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能总是盯着写稿子,你要把报社做成你的背景。你看看小陶,现在都混到电视台去,他每月的广告都五万以上,他早就月入过万。”
李老师说的小陶,就是以前在晚报做广告员的陶哥。
李老师接着说:“小不忍则乱大谋,静安,你的性格要是不改一改,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你没啥大出息!
“猛张飞猛不猛?有啥用?最后被小兵轻易地割了脑袋!”
静安狠狠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也太欺负人!工资就尿水子那点,奖金还克扣我的,真下作!我发现领导就是要特意分出三六九等,我没编制,无论干得多好,我都没法昂起头,我都是下等公民!”
李老师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递给静安。他起身,在饮水机里给静安倒了一纸杯水,又走到门口,把门关严。
李老师看着静安,沉声叮嘱:“你听我的话,你在报社这个位置上坐着,你有很多机会赚钱,静安你太老实,你不知道吗?报社这些人谁靠工资活着?靠工资活着的人,都是没能没水的外来户——”
静安也属于没能没水的,虽然她不是外来户,但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还没有钱。
李老师给静安出主意:“你有两条路,我给你指出来,听不听是你的事情。”
静安已经渐渐地冷静下来,她也知道谁对她好。
在报社,就剩下李老师这一个老领导了,马局好像已经不再来报社,大概退休手续都办完了吧?
能为静安说话的,能开解静安的,也就剩下李老师。
静安冲李老师点点头。“对不起李老师,刚才我实在压不住火,您说吧——”
李老师轻声细语,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泽:
“第一条路,你找找马局,让他找刘部长说说话,你再拿一笔钱,想办法弄个编制。”
静安心里咯噔咯噔地跳,她不解地注视着李老师:“编制还能买到?”
李老师笑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笑。
静安好奇地问:“需要多少钱?”
李老师没有说准数,但静安也明白,如果有那笔送礼的钱,静安能买两个楼房。
静安没有那些钱,就算是有那些钱,她也不想拥有这个身份,这个身份,也让她知道太多内幕,对这里的眷恋越来越少,对这里的伤心越来越多。
静安急切地问:“李老师,你不是说,还有另外一条路吗?”
李老师点点头:“刚才都告诉你了,利用这个地方,挣自己的钱——”
具体什么方法,李老师没说,他只说,你跟小陶多接触,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你的身份,你的位置,要是没挣到钱,那就是你的问题。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听了李老师的话,静安茅塞顿开,好像脑袋里的浆糊没了,清凉了,眼睛能看到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甚至能看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