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水流,冲刷着干涸的土地。
民众的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波高过一波。他们将那个头发斑白的老人举过头顶,抛向空中。他们口中呼喊的,不再是某个虚无缥缈的神名,而是最朴素的词汇——“活下去”、“希望”。
高台上,箴的追随者们面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
“领袖……失败了?”
“那些凡人……他们用泥土……打败了我们?”
白术快步走到跪倒在地的箴面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领袖!我们先撤退!基地……”
“我们输了。”箴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干涩。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狂欢的海洋,和他亲手缔造的这片死寂,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不!我们没有输!”白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激动和混乱,“这只是……这只是一个意外!是这个世界的bUG太顽固了!只要给我们更多时间,更多算力,我们一定能改写一切!”
“改写?”箴缓缓回头,看着自己最忠实的追随者,“白术,你还没明白吗?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任意修改的‘程序’。那片‘真实’,它本身就是一套……更高级的‘法则’。我们所谓的‘技术’,在它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涂鸦。”
白术的身体一僵。这句话,从将“技术”奉为唯一真理的箴口中说出,无异于最彻底的渎神。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白术的声音颤抖起来,“您的道路……难道是错的吗?”
“我不知道。”箴推开白术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但我知道,那个凡人,他没有试图去‘改写’。他只是在‘遵守’。遵守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最基础的规律。”
箴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下方那个被人群簇拥的、平凡的老人。
“撤退。”他下达了命令,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困惑,“重新评估‘真实侵蚀’的本质。我们的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求真会的舰队,在一片沉默中,灰溜溜地驶离了天粮界。
“科技万能”的神话,在这一天,被泥土和汗水,砸出了第一道裂痕。
人群的喧嚣中,陈凡好不容易才脱身。他没有享受众人的追捧,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一堆刚刚挖出来的泥土旁,摊开了那本破旧的笔记本。
上面记录的,不是工程图纸,而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推论。
【‘现实侵蚀’区域,标准物理法则权重高于‘方舟’世界法则。】
【箴的‘技术’,本质是高权限的‘虚幻法则’写入,在真实法则面前被驳回。】
【我方工程出现的‘异常’,分析为第三方对‘物理常数’的微调。漂移幅度小于1%,属于‘真实’框架下的合理扰动,未触发反噬。】
【结论一:存在一个立场不明,但倾向于‘维持秩序’的第三方,暂命名为‘牧者’。】
【结论二:‘虚幻法则’与‘真实法则’并非完全不兼容。灵气,或许可以成为二者之间的‘桥梁’。】
陈凡的笔尖停下。
他脑海中,前世的物理学、化学、工程学知识,与这五十年来对“方舟”世界修炼体系的理解,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交汇点。
“我明白了……”
“灵气,不是能量。至少,不应该仅仅是能量。”
“它是……一种催化剂。一种可以引导和加速‘真实物理过程’的媒介。”
陈凡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条能让这个世界在“真实”与“虚幻”夹缝中活下去的道路。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五个字。
《符文构装学基础》
他没有去写高深的理论,而是画下了第一个符文。
那是一个由简单的几何线条构成的、看起来毫无神秘感的图案。
【符文-001:热】
【原理:以灵气为媒介,输入定向指令,加速目标区域内微观粒子的无规则热运动。】
【激活方式:持续输入最低限度的灵气流。】
他画完,从旁边捡起一小块干燥的木头。
一个在危机中表现出色,一直在默默记录数据、试图理解原理的凡人学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好奇地看着。
“老先生,您在写什么?是新的……法术吗?”
陈凡没有回答。
他伸出食指,指尖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注入了纸上的符文。
符文没有发光,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是,放在符文旁边的木块,开始冒出白烟。几秒钟后,没有任何火焰出现,木块的一个角,就那么凭空变得焦黑,然后无声无息地燃烧、碳化,最后化为一撮灰烬。
学者看得目瞪口呆。
他能感觉到灵气的存在,但那股灵气微弱到连一个最低级的“火球术”都无法施展。可它,却让一块木头燃烧了。
“这……这是什么原理?没有火焰,为什么会燃烧?”学者震惊地问。
“火焰,只是燃烧的结果,不是燃烧的本质。”陈凡平静地回答,“燃烧的本质,是剧烈的氧化反应,是分子的高速运动。我没有‘创造’火焰,我只是用这一点点灵气,告诉这里的‘规则’,让这块木头自己,‘热’起来。”
学者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话,彻底颠覆了他对修炼、对法术、对世界的所有认知。
“您……您是说,灵气不是用来凭空制造东西的,而是用来……用来命令世界本来的规则?”
“是理解,和利用。”陈凡纠正道,“规则无法被命令,只能被遵循。就像水往低处流,你不能命令水往高处走,但你可以建一个水泵,用更小的代价,让它实现这个过程。灵气,就是那个‘水泵’的启动钥匙。”
陈凡看着眼前这个眼中充满了求知欲和震撼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陆川。”
陈凡将那本写下了《符文构装学基础》的笔记本,递给了他。
“这本书,给你。”
陆川受宠若惊,双手颤抖地接过:“给我?可是,老先生,这……这是足以改变世界的知识!我……”
“我只是一个挖矿的凡人。”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老矿工,“我只想活下去。而这个世界想要活下去,需要更多像你一样,愿意去‘理解’而不是‘祈求’的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先生!”陆川急忙喊道,“我该如何称呼您?这个学派,应该叫什么名字?”
陈含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身影便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再也无法被找到。
“没有名字。真理,不需要名字。”
陆川呆呆地站在原地,紧紧抱着怀中那本看起来普通至极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法则不是用来崇拜或改写的,是用来理解和利用的。】
这一天,求真会的技术霸权遭遇重创,旧神的信仰被凡人的汗水动摇。
而在天粮界的一片废墟之上,一个名为“法则应用”的全新思潮,其火种,被一个无名氏,悄然点燃。
一个新的时代,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地方,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开始了。